群燕辞归

全职高手:黄喻本命。
既往不恋。人们都是人世间的过客。

【黄喻】明月满前溪

“剑诅,第三夜。”

----------------------------------------------------

今天我值班,不要认真。写来玩儿的。三个故事。

---------------------------------------------------

1

作为新任扬州广陵县知县,黄少天穿着官服规规矩矩坐在大堂上,看着堂下这个哭那个骂还有老神在在的仵作外加在水里泡了几天的女尸。

“都闭嘴!”

堂下没安静了片刻,跟着王婆婆就嗷了一嗓子。

“我的青天大老爷唉,哪个天杀的不长眼的把尸体往井里扔诶,可怜我那未出生的孙儿……”

黄少天咬牙切齿的瞥了一眼旁边望天神游的师爷宋晓,还有能把匾额盯出个洞的捕快方锐。

上任第三天,上头底下大鬼小鬼都还没打点好呢,就先给他来了这么一出,还是平时念经念少了没伺候好老君吕祖他老人家,老天是看他黄少天不顺眼不想给他什么好日子过。

这又听了大半个时辰,他才闹明白这大中午的是来了哪一出。

扬州秦淮河半里地微草客栈,大早上闹一出人命案来,回来省亲的李家婆婆带着身怀六甲的儿媳回家养胎,早上梳妆洗脸小丫鬟往那井边去了一看,先是一把黑黝黝的还当是水草,仔细一看却是泡的浮肿发白的女尸,小丫鬟这一叫唤,儿媳妇出来一看,吓得小产,险些跟着一尸两命。

其实那姑娘死的挺好看的。九月桂花飘香,半口井里都是嫩黄的花蕊。

这一闹事情也小不了了,店家自觉晦气,可掌柜王杰希打打杀杀见得多了,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王杰希王先生原是京城人士养在南方长在商行,前年买下杭州城里最贵一块地皮开了这一等一的微草客栈分号,京城底下字号分店百十余,远到过西域南疆,江湖上黑白两道吃的也开,当即请了郎中报了官。

黄少天大早上被吵起来一身的不痛快,好歹是父母官,官服还没穿,带着方锐往客栈去了,他刚来没两天,王掌柜的却是个会看脸色的,知道这来的衣冠济楚的青年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先是上前揖了一礼,官话说得好听,见黄少天面色如常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了去,黄少天指着人手说都给我封了,趁大早上的,客栈里的人都给我抓了带走。王老板说还有两位公子,早上走得早说去了秦淮河上,老爷,你看这……

黄少天大个大大的哈气,说这什么这,东西先给我扣了,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城东头悦来客栈,广陵城里最大一家,秋来不是什么好日子也抓了十几个回来,一吵就过了晌午,不服的特别有。两个赶路的书生只差没指着黄少大骂狗官,黄少天袖子一撸说咆哮公堂有辱斯文,来呀,拖下去先给本老爷打五板子。

细皮嫩肉的书生哪里挨得了这个,黄少天又使了眼色要第一板就来狠的,书生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底下人总算安静了,只剩下老婆婆止不住的抽泣。

黄少天伸了个懒腰,指了指宋晓,说,师爷啊,你看着审吧,本老爷我饿了。

宋晓想拿账簿抽他,往死里抽,可惜打不过。

 

黄少天先回屋换了套装扮,他本就生得好看,又是一身绸缎,挑的无一不是皂色,更显得俊俏的很,当真应了那句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牵着马就往秦淮河边去了,等行到断桥下,把马栓了靠在弯弯的柳树上,开始唉声叹气。

想他黄少天年幼就被送上昆仑蓝雨山被观主魏琛宠得那活得是多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观前的鹤后厨的鸡他说蒸了就不许煮了,师兄的琴师弟的木剑他说焚了就不许烧了。

就因为他老爹堂堂右都御史等到十八年后终于想起了家里还有他这么个小儿子,冒着风雪上山求见,在他面前先哭了三天道尽了思念,第三天黄少天说,爹,你那个香太冲了,我闻着头晕。他爹瞬间眼泪收了大骂一声你个不孝子,当年把你生下来容易吗容易吗容易吗?上头这位宫变的时候你爹脑袋都差点不保。黄少天眼睛一翻说爹你就当没生了我呗。他爹气得胡子差点翘起来,跑出去哐哐砸魏观主房门,名曰:东海的珊瑚南海的珍珠,不够还有两千两银票。

魏观主把门开了,说右都御是大人客气了,清修之地怎么能收呢?一边说着一边收了,转头凶黄少天,说你早该出师了,穷人不养十八的女,蓝雨没钱,你走吧。方锐,你师弟,也走吧,去外头看看这繁华世界,也是一种修行。

黄少天被他爹绑回了家,好吃好喝的供了三个月,正赶上太后大寿之年,跟上头一说,荫补了个广陵知县,虽不在京城不能承欢膝下,却是个实打实的肥缺,右都御史大人笑眯眯的把儿子踢出了家门。黄少天可怜巴巴的跟方锐说,于师弟,你我师兄弟一场,你不能抛弃我。方锐说,成,你把去年欠我的那碗红烧牛肉面还来。

初到扬州黄少天就先见路边一穷酸书生领着群小孩背三字经,下马一问才知是个落榜的书生叫宋晓,落榜的原因是燕京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黄少天问他,写两个字我看看。这一看,甚是漂亮,不像他自己一手的狗爬。黄少天就接着问他,给我当个师爷如何啊?

 

黄少天审了一天的案子,心头烦了一天,若不是还记着九月秋凉,晚上秦淮河又起了烟波,月色朦胧,他真想跳下去游上两回,想来也挺不枉此生的。想归想,黄少天还知道自己是个“青天大老爷”脸还是要的,却忽闻秦淮河畔传来了歌声。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古人诚不欺我。”

黄少天一时心头火起,他这里辛辛苦苦的查案子,一屋的纨绔子弟搂着伶人小倌在这里风流快活。黄少天兴致来了,轻功踏波而来,几个起落,跳上最高一座酒楼。

黄少天进去没看人,先一脚踹了桌子,却怕可惜了美酒,黄少天提了玉壶在手上,猛灌了一口。

酒当真是美酒。

兔起鹘落之间雅间一时静了,伶人小倌的歌声骤然停歇,过了片刻,待黄少天饮半壶才有人出声质问,你是何人?知道这是谁的船么?你得罪的起么?

黄少天眼睛一斜一眯,起手式青锋剑未出剑鞘却横在那人颈上,再灌一口,却道,我是你青天大老爷,专管你的那种。

商人子弟哪里见过这阵仗,脸憋红了说你可知这是王杰希王老板做东的酒楼,你掂量掂量自己轻重。

黄少天笑道,微草王杰希王老板,在我堂上呢,谁不知轻重了又?不是阁下吧?就你们这些,什么唱曲,什么扬州瘦马,我看也不过如此。

没人敢说话了,黄少天剑没收,一一往人脸上看去,却看着远处角落里坐着个书生,离着远也看不清太多,却是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却黑不见底,笑着看着他,仿佛来观一出好戏。

黄少天把酒壶往旁边一放,收了剑,指着那书生,轻道一句,都给本老爷滚,你,留下。

那书生好似还有个同行的友人,两人说了几句,就听书生说了句无事。没有片刻,船上便走得干干净净,伶人小倌没抱走的琵琶箜篌落了一地,刚开宴的酒桌上却还摆着鸡鸭鱼肉。黄少天也没客气,坐在书生那桌,先掰了个鸡腿拿在手里啃。

“在下喻文州。”

“我叫黄少天。”黄少天吐了两根骨头出来,接着掰另外一个鸡腿。

“这白斩鸡,兄台你给我留半只可好?”

“你也饿?那一起吃。”

黄少天刚说完,就听见喻文州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笑什么笑呀你,饿了还不赶快吃,抢这么一桌我容易吗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我爹扒我皮。”

“我笑你不像青天老爷,倒像饿死鬼托生,活脱脱一只黄鼠狼。”

黄少天嘴里塞得太多不像对面那位斯斯文文的吃一时说不了话。

“留我做什么?”

“就看你顺眼点,一个人吃饭太寂寞。”

喻文州接着笑,终于笑够了,拿了把扇子出来,扇子底下吊了只羊脂玉璧,一边扇一边说,“既然兄台看我顺眼,有句话,不得不说,刚才那些公子具是两淮盐商,得罪了他们,可有你吃不消的。”

“哦,叫我少天。你管我得罪不得罪的,大不了明天传本老爷不爱美色,最爱小倌还有天下第一楼的白斩鸡。阁下一口正经官话,又来扬州作甚?”

“落榜书生,一时失意便想游历这大好河山。”

黄少天又哦了一声,说,“蹭吃蹭喝?”

喻文州笑着嗯了一声说,是,蹭吃蹭喝。

 

好吃好喝吃饱喝足酒过三壶,黄少天喝得半醉,听喻文州说客栈不远,送了一程,自己摸黑回了府衙,第二天睡得日上三竿,方锐跑进来把他被窝一掀啪啪啪一顿没敢打脸,黄少天终于醒了模模糊糊说一句,早课要晚?方锐把他甩回床上说昨天客栈那俩书生来了。

黄少天立时清醒了,爬起来凉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来到堂上,却见今天王大老板坐在旁边喝茶,堂上站了俩书生,着眼一看,其中一个可不就是喻文州吗?

黄少天清了清喉咙,官威还是要摆的,醒木一拍,问道,“堂下何人?”

“在下喻文州,顺天府人士,这位是我同行的好友,徐景熙。见过府尹大人。”

黄少天说,“来人啊,先给我关了。”

 

2

 

锦衣玉食了一辈子,喻文州还是第一次进了简陋的牢房。牢头是个老头一辈子拿着公家的钱一辈子没难为过什么人,送喻文州和徐景熙进去还特别客气,说公子一看就是好人,新来的老爷可好了,前天刚到就给老头子我赏了二两酒,指不定下午就把二位放了。

徐景熙气得鼻子都歪了,才不管老大爷怎么说好话,大骂一声狗官,这次回去非得告一状不可。然后把外衫脱了铺在草堆上说文州坐这里,地上脏。话音刚落一只美美的大老鼠从他外衫上奔了过去,随后牢里就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公子别怕,二美他媳妇,没见过世面,让公子见笑了。”老大爷乐呵呵的拿了把小米喂耗子去了。

“……”徐景熙浑身上下都在抖。

“既来之则安之。”喻文州没跟他客气坐在外衫上,把扇子掏出来接着扇,一点也不着急。

他不着急,徐景熙却着急的很,徐大御医洁癖的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牢里一圈一圈的转着。

“就你这么个好脾气慢性子,在顺天挨人欺负,出了门来还被个七品芝麻官欺负,什么世道?”

“他可不是什么七品芝麻官,右都御史的小公子听说过没?”

“是他?”

“是他。”

“这么说……这可有意思了。”

“是啊,所以景熙你过来坐。”

牢里光线太暗,喻文州微微眯着眼睛,徐景熙猜他从没猜透过,索性听他说,乖乖坐下,结果刚坐下喻文州就把他当了枕头,身子一歪,呼噜呼噜睡得跟只小兔子一样。

被好兄弟好竹马有坑了一回的徐景熙只有无奈,不是喻文州他困,怕是“右都御史小公子”的底都不愿跟他透,牢里实在太无聊,没过一会儿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边黄少天跟王杰希坐着喝完了贡茶,聊完了明年微草在京里再开个钱庄,右都御史大人多照应,黄少天支着下巴一脸的听不懂,嗯嗯啊啊的应付过去,茶喝完了仵作颠颠儿的跑进来,说大人,人就是溺死的,不是掐死了抛尸,也不是吊死了抛尸,更不是砍死了抛尸。

黄少天一脸恶心说本老爷还没吃午饭呢,快闭嘴,后头领银子去。

王杰希努力把眼睛睁的一边大,客客气气的说黄少真有钱。

黄少天说,那是当然,这世道没钱,行吗?行,那也得有张脸,没脸也得有点权,总要有一样,不然还混吗?谁给你干活?

宋晓站在旁边一脸鄙视,但还是得过来说,老爷,牢里关的客栈的人,咋办?

黄少天对这位白面师爷还是一等一的好,说,都放了都放了,还是师爷有先见之明。

宋晓附赠他一对白眼,说喻公子和徐公子呢?

黄少天这才想起来惦念人家,想起昨晚汁水鲜香的白斩鸡还有喻文州那句“黄鼠狼”,心里又像给猫挠了一把。

“你们都别管,本老爷要亲自登门谢罪去。”

宋晓更鄙视他了。

“对了,师爷你跟我一起去。”

 

古语有云,礼贤下士。黄少天叫上宋晓乖乖换了心裁的衣衫,乖乖去牢里请人去了,喻文州靠着徐景熙睡得正香呢,梦里梦见家宴上偷了块冬瓜糖,他啃了一整个晚上,好像又梦见铁马江川十里冰封,芙蓉金帐还冷得他半夜睡不着,三更半夜忽闻悲歌。

徐景熙没给黄少天好脸,说我家公子睡着呢,老爷你等着呗?

黄少天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的响,甘愿乖乖做小,在外头弯腰低首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才见喻文州迷迷糊糊醒过来,打了个哈气伸了伸腰,看见黄少天站在门外,歪着头乐。

黄少说,喻公子啊,行了吧?

喻文州没理他接着笑。

一见喻文州对他笑,黄少天心里就又跟猫挠了似得,脸上不自觉的就是一脸傻笑,陪站和陪睡的徐景熙和宋晓同时捂脸不忍直视。

“今夜月色正好,我请了秦淮河第一花魁,喻公子可有兴致同游啊?”

 

公子说花好月圆人常在,就不许下雨下雪下冰雹;公子说宝马雕车香满路就不许路有冻死骨只有香如故;公子说春江潮水连海平就不许商女不知亡国恨。公子说白斩鸡沾三月半的细葱丝六月初的酱油就不许放细盐蒜蓉。

黄少天黄小公子说幽幽艳艳的我不爱听,你给本老爷唱点俗的,姑娘轻声应了,瑶琴换了琵琶,换了首小曲唱。

“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裤带儿随你……”

黄少天一口酒呛进喉咙里咳得差点把酒杯砸了——好好的青花官窑,新帝刚烧的第一窑,挑剩下的赏了右都御史大人,谁不知道右都御史最怜幼子,好吃好喝什么都是最好的。咳完了偷眼看喻文州,却见红烛下映了半边红。

俗,真是俗到家了。

黄少天说,行了,姑娘下去吧。回头本老爷我找个好人家,赎你出来,好好过日子去。

姑娘原先还陪着笑,忽然就拆下两行泪来,放下琵琶恭恭敬敬给黄少天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走了。

黄少天把琵琶抱过来,拧了弦说喻公子,我给你唱出春江花月夜,你别嫌弃?

喻文州说,黄少,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救不过来,各人有各人的命。

黄少天说,哦,是,我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看,她这不是不愿吗?

喻文州说,少天,你过来。

黄少天老老实实放下琵琶坐在喻文州面前。

烛光正好,风情,也正好。喻文州穿了身月白的素衫,扇面题了兰亭序,摇着香风。

“黄少天,你到底是谁呀?”

喻文州一双眼睛黑的深不见底,黄少天眨巴眨巴眼睛。

“你又是谁呢?”

“孔门一书生。”

喻文州面色不改,黄少天给自己倒了盅竹叶青,侧着头一饮而尽,再歪着头往进了瞧他。

“我知道你没说真话,可也没说假话。”黄少天支着脑袋又灌了自己一杯,“‘在顺天府挨人欺负,在这里挨我七品芝麻官欺负。’那老头老是老了点,耳朵可好使了,当年衡山城二姑姑小徒孙金盆洗手不干了回来养老的人,还要叫我声师叔。”

“少天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挨得太近,鼻尖碰着鼻尖,喻文州身上一段皂香,让他想起谪仙一句诗来。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想来太哀凉,黄少天没说出口,舌尖上又换了一句,粉香腮,香罗带,喻公子等等……

挨着太近就着亲,亲着亲着,就往暖账里去了。画舫上摇摇晃晃的,疼的狠了喻文州就着口咬他,咬的他肩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后来好不容易折腾睡了,黄少天起来披衣,吹了红烛,轻功一起一落,人就没了影踪。

“千金游子,果然薄情。”

喻文州没真睡,凉凉的笑了一声。

 

 

3

 

黄少天做了回梁上君子,往两淮盐商各家去了一趟,早上回来方锐正好等他,冷哼了一声,好师兄,真好,双修的如何了?功力可又上了一层?

黄少天一夜没睡,精神头倒还可以,洗了把脸,哼哼唧唧的求饶说别跟我师父说哈,他最看不上这一套了。

方锐继续说,你还知道哦。

“知道知道,能不知道吗?落花流水,我师叔就是那落花,我师尊就是那流水。”

“你再贫,小心师尊真扒了你的皮。”

“对了,文州呢?”

“一觉到天亮,早晨就回了,我跟去看了,是去了叶家。”

两淮盐商,叶家最大,这叶家当年倒是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人物,出了三位将军两位贵妃,早年就和现今上头这位去了燕地,如今更是荣宠一时,叶家老爷却急流勇退荣归故里,三教九流做了最末一流,做起了盐业买卖,风头一时无两,不过这街头巷尾更好议论的却是叶家两位公子。原先叶家一对双生子,大的叫叶修,小的叫叶秋,如今叶秋执掌家业,可叶修却执掌江南第一山庄嘉世。

“他还认识叶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我知道他是谁了,安成公主与西宁侯幼子,我差点忘了西宁侯姓喻。”黄少天啪叽一声把府衙后头开得最好的一串桂花折了,拿在手里抖来抖去抖了一堆金粉满手,甜腻腻的一时半刻消不下去了,黄少天呲出两颗小虎牙来,“我午饭要吃桂花糖糕桂花鱼桂花鸭还有桂花酒。”

 

扬州城里,叶家桂花开得最好,桂花树下那一池金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趁着月色正好,五谷飘香,叶家掌门叶秋舍了一家老小亲自作陪,陪着西宁侯小世子吃蟹。

“这桂花开得真好。”

西宁侯小世子掰下来一条毛茸茸的蟹腿笑眯眯的吃笑眯眯的说,叶家掌门抖了一抖。

 “想来当年和你兄弟二人上房喝酒时也有月色似今,不想如今却物是人非天各一方了。你哥哥叶修如今在江湖,你却是掌管了叶氏一门做起了天下第一的盐商。”

西宁侯小世子装没看见,又掰下一条蟹腿,叶家掌门又抖了一抖。

“叶兄,看在曾一同求学的份上,我该叫你一声师兄。”

“文州……”

“死的那姑娘是谁?”

“呵呵,不认识。”叶二公子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吗?王杰希王公子侍弄草药也是独步天下,院里遍植百草,可就不养花,黄少昨天半夜翻了十家的墙,就想找哪家桂花开得最好。”

“黄少天,右都御史小公子,你帮他作甚?”叶二公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他算什么人?我又怎么会为了他?说到底我身上流淌的也是一半皇家血脉,自当尽心竭力。”

叶二公子叶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从你喻文州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说到底,今上想为难的也不是你们。”

“……文州,你要我如何信你?”

“你可不信我,明日黄少带人来,多麻烦?”

 

第二天叶二公子递了帖子成了黄大老爷座上宾,正赶上黄少天抄家伙准备抓人去,两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聊了半晌,叶二公子终于袖子底下递了本账本出来。

叶二公子说,我是看了喻文州的情面。说句不好听的,这账本黄少你别看,右都御史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黄少哼了一声,把方锐叫进来,说你带着东西即刻就走吧,单骑走千里,前路艰险,算师兄我欠你的。

方锐没答他,抱手一礼,从后院牵着马走了。

叶二公子站在博物架前看了半天顺下一只青花瓶来。

叶二公子说,前头路远有盐帮的人照应,江湖里也是说得上话的,这份礼我替盐帮谢过了。

黄少天嗯了一声没言语。

叶二公子接着说,那姑娘是我叶家私生女,当正房小姐养大,原该是盐帮的大少奶奶,可我爹不答应,她也太倔,许我带走好生安葬了如何?

“江湖儿女,快意生死,却不想高堂明镜,一朝白头。”

黄少天说成了成了,事情都完了,叶二公子好走不送。时辰还早本青天大老爷还要看看书养养虫,没时间陪你瞎晃悠。

4

待到江南一场雪,江南官场新人来旧人去也是换了一茬,该打点的不该打点的,又该重新来过,还好左右换来的都是他爹的门生,为人处世清明的书呆子也有几个,没再让他个七品芝麻官破费太狠。

江南的雪下得太冷,也下得不痛快,等雪停了,更冷。黄少天哪里受过这等罪了,抱着手炉裹了几层棉被坐在床上还觉得湿乎乎的冷往骨头里渗。

早晨晕晕乎乎在被窝里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城外灵泉寺的拜帖就送到了,前头一阵寒暄,最后才说到重点,是要请他一晤。

黄少天看着住持的名号眼熟,想了想才记起来,这带发修行的外室弟子早年被一老和尚看合了眼缘,抱跑了,待到成年出入江湖,前些年还随他师父来往昆仑,去年他师父圆寂了才回山当了住持。

魏老大胡说八道的能耐在江湖上最是出名,当年可没少跟人家老和尚拌嘴,他师叔不拦着还推波助澜,当真是一出冤孽。

方锐去了京城被他爹留了还没回来,天气太冷他放了宋晓假要人家回家过年,黄少天穿了剑袖青衣带了佩剑偏偏然一小侠客,一个人牵着马往城外山上去了。

天寒地冻,雪路打滑,他紧赶着慢赶着,还是一路行到了雨雪初霁,天边飞起了晚霞。再回望山脚下的扬州城,更见清丽。

昆仑山上苦寒无比,江南如此婉约的美景他不曾见过。

枣红马踏着积雪,山路难行,黄少天下来牵着马再走了片刻才见到山上有座小庙,好巧不巧,敲起了晚钟。

进了山门,小沙弥引了他进来,却说时间晚了,不如明日再见可好?东院西厢房也来了客人,施主住东厢房可好?

黄少天一路行来早就倦了,听闻简直求之不得,进到寺里在正殿请了三支香,就跟着小沙弥进了东院。他拿热水洗了把脸,却忽闻院里有了动静,转出来一看,一个公子背着他站在院里,长身玉立穿了件墨狐裘,兜帽放下只见柔软的乌发上压着玉冠,甚是好看。

黄少天想若是立在昆仑山巅,又当得谪仙一语: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结果那人转身对他一笑,黄少天简直一口老血。

“喻文州?”

喻文州大麾下面穿了身月白的常服,手里笼着一只熏香手炉,站在院里的刚融了雪的青石板上,一看就是出来看雪景的。

“少天?你手都冻红。”

喻文州把自己的手炉放进他手里,好像前几个月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都是他大梦一场。

黄少天一路牵着缰绳上来,手指早就冻得发疼,手炉的温度刚刚好,受用的很,可该问了还是得问。

“你来山上干什么?”

“看雪来的。”

“鬼才信你。”

“嗯,鬼信就得了。”

黄少天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嘉世山庄的一叶之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老实点!”

喻文州踮着脚欠了欠身,低着头笑,看得黄少天百爪挠心,他还真没见过谁还能这么闹心。

“少天啊,你不觉得,这寺不太对吗?”

“说什么鬼话?你几个意思?”

“少天不要说鬼嘛,说着说着鬼就来了。”

“喻文州!”

“嘘。。。”

黄少天色厉内荏,手炉塞回去,抓起旁边还没化的雪,攒了个球就扔了过去。

蓝雨宠上天的小道士,右都御史小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

他俩一边说笑一边闹,直到暮色四合,小沙弥和徐景熙端了斋饭上了,青菜豆腐干,也吃的清淡可口,小沙弥端了杯盘走了,徐景熙却端了碗凉得半凉黑漆漆的汤药过来,一看就苦的很。

喻文州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了。

“你有病?你不是来看雪景的吗?”

“你才有病!”徐景熙气得瞪他,又拿出半包蜜饯来递给喻文州,“我家公子陈年旧疾,倒不是什么大病,身体弱些不能习武,于寿数无碍,只是今年入秋又犯了,拖得久了才拖到入了冬。”

“什么病?不都是富贵病吗?像个小妞似的养。”

“你……”徐景熙半天也没你个什么出来,转脸看喻文州一口一个蜜饯吃得特别开心,“公子你也不生气?”

“我也烦你们啊。”

徐景熙噌的站起来,指着喻文州又“你……”了半天。

 

山上清净,比不上城里热闹,又聊了片刻黄少天就犯起困来,起身告辞回屋,可闭着眼睛在床上翻腾了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外刮起了大风,掀开了朱棱窗,卷进来吹熄了灯盏。被衾压在鼻子下头,黄少天睁开眼睛来,愣愣地看着外头幽兰色的天光。再过片刻,风停了,却又下起鹅毛大雪来。黄少天突然又听见了山里寺钟。

这钟声来的太诡异了,黄少天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着门口突然打了个激灵。

小时候养在山里,魏琛念他孤幼嘴上不说却悉心照料,除了不好好读书练剑还是要挨板子,早上哄他吃饭,晚上哄他睡觉,睡不着就给他讲野狐禅,吓得黄少天哭个没完没了,就怕晚上狐妖来偷他吃了。结果后来被他师叔方世镜知道了,魏琛被他师叔罚在经堂跪了三天。

夜里山里的雪下得太静了,他听着钟声响了六下就停了,黄少天突然又听到院里传来窸窸窣窣脚步的声音,黄少天早已修得耳聪目明,只听见脚步的声音向着他这边走来,在他门边停了,跟着就是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黄少天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心跳都纠结在了心口。

“……少天?”

“……”

“少天?”

“喻文州!你知道人吓人能吓死人的吗?干嘛啊你!”

黄少天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瞪着喻文州,喻文州衣服都好好穿在身上,肩上还披了墨狐裘。

“我想你陪我出去看看呀。”

“看什么看,不好好睡觉?”

“呃,你听……”

寺里的钟声这次又突兀的响了起来。

“……你……你怎么不让徐景熙陪你去?”黄少天默默地挣扎着,强装镇静。

“景熙不陪我。难道,少天也怕?”

“我……我……我才不怕!就是鬼来了我也不怕!”

“那就好。”喻文州笑呵呵的说,“赶快走,就响三次,这都第二次了。”

“去哪里?”

“后山钟楼。”

黄少天咬牙挣扎了一下,看着喻文州乐呵呵的笑得很没心没肺,心想自己绝对不能怂。

昆仑的轻功比不上江南嘉世山庄飘逸灵动,上山下山却是一绝,黄少天搂着喻文州几个起落就过了前山,沿着后山冰泉飞瀑涉流而上,钟声响了六响又是一歇,等他们落在钟楼顶上,正踩着最后一响的余音。

清泉寺钟楼依山而建,上下两层,最大一口青铜钟就在阁顶,四方开了门,两人站在二重檐上,小心翼翼歪着身体往里头张望。

雪下了片刻又停了,黄少天挨得近些,喻文州就靠在身上,一脸好奇往里头看,狐裘兜帽放在肩上,软软一层毛蹭着黄少天脸颊,黄少天怕雪天屋檐上青瓦打滑紧紧搂着他的腰,两个人靠在一起连呼出的一口白气都分不清你我。

又等了半天,黄少天又有些瞌睡,却听见楼梯上突然有了动静。

是背诵经文的声音,那个声音十分稚嫩。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喻文州紧紧抓着黄少天的手,又挨得近些。紧紧盯着那道楼梯。

一个透明的那道影子就出现在了楼梯上。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黄少天眼睁睁的看着,一道月光穿过了那道影子,再直愣愣的打在后头的屋檐上,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仔细看。”喻文州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那道透明的影子终于转过身来,黄少天这才看清,这道影子竟然是一个小沙弥,裹在一段青袈裟之下,那个身影看起来还不到十岁。

黄少天倒吸了一口冷气。

“后面是什么呢?”

小沙弥举头望了望外头的月色,再转过身,执起了一段椽木,撞向了铜钟。

又是六下。

许是挨得太近,黄少天觉得他自己整个人都在跟着钟声一起响。

六声之后,那道影子突然消失不见了。

 

5

一夜没睡,一大清早,两人各顶了一对黑眼圈坐在院子里看雪。徐景熙起了出来先听见喻文州咳了两声,一脸难看的给喻文州诊脉,又拿了针刀出来拉过喻文州的胳膊扎了两针。刚消停片刻,昨天那位小沙弥就找了过来,说是主持有请。

黄少天魂不守舍的摇晃了两下,站起来行尸走肉目光呆滞的跟着小沙弥走了。徐景熙看得是莫名其妙,收了针问喻文州公子黄少天他是怎么了?

喻文州揉了揉被扎疼了的胳膊,笑呵呵的说,撞邪了,景熙能治吗?

徐景熙欠奉的给了他个白眼儿,说,你们昆仑蓝雨宫,不就是能治鬼的吗?还用得着我?

喻文州继续乐呵呵,说,景熙说得对,我都忘了。

 

那头黄少天跟着小沙弥走过二层院落终于进了住持居所,让他在院里等候。这院落修得不大却也雅致,两株篁竹,一方假石,正是苏杭江南常见的景色,却是黄少天未曾体味的景色。

黄少天正看的入神,破风之声突然袭来,一串紫檀念珠杂着罡风迎面而来,黄少天辗转腾挪剑三招过后已是转守为攻,对方向后一跃念珠回到手中,黄少天这才看清了对方,正是少时一晤的郑轩。郑轩身着袈裟却未剃度,依然如同世家公子一般戴了玉冠。

“偷袭有意思没有意思没?”

“废话多。”

郑轩懒得跟他废话,以快打快又是十招,其中还夹杂着黄少天喋喋不休的怒骂。

近身战以快打快黄少天最是拿手,再是十招郑轩以落了下风。

不待冰流剑出鞘,已是横在郑轩颈上,剑气还带下了郑轩一缕头发。

“输了吧?我还以为你这几年有什么长进?长进都用在偷袭上了吧?”黄少天得意洋洋的说道,“小秃驴,都当上住持了,你怎么还没剃渡?”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牛鼻子,你以为这住持我想当?能走我早走了。”

“怎么了?”

郑轩望向后山哼唧了一会儿,说你跟我进来,我跟你说。

郑轩领着黄少天进了屋,铜壶煎了些泉水泡茶,这寺因泉得名,也因泉出名,这扬州城内外谁都知道清泉寺有一方好水。

黄少天就烦这些客套,喝茶还不如趴在泉边牛饮,哪里懂得什么饮茶之道。郑轩也知道他这脾气,当年华山论剑,就是黄少天这不看人情的急性子,不知道给他师父惹了多少祸。最后败在一叶之秋剑下还不服气。

“这寺里不干净。”

“我知道。”

“善哉善哉,你知道?”

“夜里我和文州去看过了。”

“善哉善哉,你知道何故吗?”

“……你烦不烦,卖什么关子?再善哉善哉,看老子烧了你的庙!”

黄少天忍不住又抖了一下。

“那小和尚,是我师父的孩子,三年前死了,孩子娘也病死了,是真爱,你懂的。”

黄少天好想朝郑轩喊我懂什么了我,可惜最后还是只有一个字,“哦。”

“请我来做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们昆仑牛鼻子小道士画个符念个咒,不是最会这手了吗?”

“你闭嘴!会什么呀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郑轩!我烧了你的庙!”

郑轩又眼巴巴的求了他半天,黄少天一时心软,看在长辈故交僧面佛面的份上只得应承下来,灰溜溜的回了东院,剑还没放下,就往隔壁跑。

喻文州正借了午后放晴的天光倚在窗前软榻上读着一本庄子,虽然只着了柔白的中衣厚实的两层被衾却一路盖到胸口,屋里烧了些炭火,炭盆边还摆了两只芋头,暖融融的,喻文州的脸看起来都有些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很。黄少天进来一屁股坐在他脚边提前面前半凉的茶壶猛地灌上两口。

“徐大公子呢?他怎么不在?”黄少天解了渴,伸手捞起炭盆旁边的芋头来,芋头太烫,两手换着倒腾。

“景熙去山上采药了,再过两个时辰才会回来。”喻文州看着他觉得有趣,自小到大没人在他面前这么失了规矩,他一边笑得温和,一边放下了手里书卷,看着黄少天等不及了剥了芋头的皮,一边嫌烫一边吃了一口,活像只馋猫。

哦对,上次才说了他像黄鼠狼来着。

黄少天吃得开心,无疑瞟了一眼,才见喻文州又看着他乐不可支。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剥下来一小块,往他面前伸。

“你吃不?”

喻文州没答他,就着手咬了一口。

黄少天看着他因为身体向前露出半边颈子,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果然山上的东西香……少天?”

“喻文州,喻大公子,喻小侯爷……我真讨厌你。”

“少天。”

喻文州轻轻搂着他的肩,像是安慰又不太像。黄少天把头埋在他颈子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得到了又抓不住。

实实在在,不是春梦一场。

又温存了片刻,黄少天起开身,又去剥剩下那只芋头,一边剥一边跟喻文州絮叨。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孩子,是郑轩他师父出家前留下的,过了五年他才知晓,人家姑娘死得早,托付给他,这一段庙里人鲜为人知。他师父心中有愧,怕人知晓,又想让这孩子成才,便严加管教。那一日,也是个雪夜,那孩子经文一直默不好,他罚他,默不好就一直在后山钟楼默经,断了就敲六下,山上的钟声响了三次,第二天一早,他们却发现孩子摔死在钟楼下,早上来找,人已经凉透了。后来每到雪夜,这寺里又会传来钟声。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喻文州捻着一段被衾,轻声叹道,“竟然是如此。”

“今晚你去不?”黄少天心里又开始打鼓。 

“少天一个人怕了?”

 

6

 

等晚上的时候,郑轩也来了,这次没穿袈裟,手里还提了一大壶私藏的美酒。黄少天抱着喻文州上来,和他在钟楼二层屋檐上会合。

时辰还早,郑轩又摸出三只酒杯来,在屋檐青瓦上一子排开斟满了酒液,这酒出奇的香醇,刚斟满就引人侧目。

“小秃驴,你就不怕破了戒?”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郑轩自己拿了一杯,也不管其他两个人,先一饮而尽,“如此良夜,有风有月,怎能唐突了呢?来一杯暖暖身嘛,什么破戒不破戒的,不解风情的很。”

黄少天将信将疑的饮了一杯下肚,这酒确实香醇可口,刚一咽下,便觉一股热气自下而上,熏得人暖暖的。

三个人各自无言饮了片刻,忽然又闻楼梯上起了动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娇小的身影慢慢踱了上来,郑轩看着那道身影,一脸悲伤。三个人不再隐藏自己,站在了小沙弥面前,黄少天仔细看着他,却觉得这个孩子有着故人三分神似,那孩子却想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个。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是故……”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喻文州接着背了下去,两个人的声音在寂寥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原先停顿的地方顺了下去。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郑轩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心经》结束了。

小沙弥愣愣的望向月色。

“师弟……”郑轩唤他,“师弟。”

“师兄……我背完了。”

“……”

“我背完了,我背完了,我背完了……”

“嗯,你背完了,回去吧?”郑轩向前去拉他,手却穿过了孩子的身体。

“回去。回去……”

忽然又起了风,狂风一时大作,像是把月影也要打散了,待风止了,小沙弥消失在了半空里。

钟声再未响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郑轩念道。

头一次黄少天不想揍他。

 

7

此间事了,郑轩第二天一大早就扔了袈裟,托付了衣钵,美哉哉的跑路了,他一众师兄弟也留不住他,念叨了两句也就算了,回过神来一看,千难万难请来的贵客也是要走,牛车都收拾好了停在山门外,正想趁着日头高些回扬州城。主持都跑了,鬼也没了,人留着也没用,留下来图什么?喻文州临走还捐了些香火钱,才上车赶路。

黄少天原先骑了马来,贪着一时暖意,留在车里,把马栓在了后头,这牛车行来平稳却不快,也跟得上。

喻文州照旧看书,徐景熙倦在一边假寐,黄少天坐了片刻就坐不住了,勾了勾放在车里正中的炭火,又忍不住开腔了。

“文州,你说老和尚,为何一直不渡了他?”

“原因太多,文州不才,不能体味一二。”

“哦。”黄少天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安静了片刻,膝行了两步,掀开了牛车帷帐,只见入目皆白。

“文州,你看这雪景美不美?好看不好看?”

“美甚。”

“要我说,才不好看,来年冬天,你若得闲,我带你去昆仑上蓝雨宫看看,那才是天下第一美的雪景……”

 

8

 

江南好不好,江南春天好不好?

那是多好啊,那是春和景明如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万物复苏好似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情愁也是有的,相爱没相爱的都要来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若真是无光风月最俗的也该来句那个什么来着。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哦对,就是这句。

衙门隔两条街是个学堂,宋晓没事了就去当两天先生,开春了背两首儿歌应景。

“黄少?走吧,晚了王杰希又该过来喝茶了。”宋晓骑在马上跟他比了个大大的鬼脸。

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嘴里一串骂骂咧咧的,宋晓没理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半盏茶不到,就到了江边,过了桥进了王杰希王老板新开的茶楼。

还没进门一套上好的甜白茶具就扔了出来,砸在黄少天脚边,摔了个粉粉碎。这茶楼里边正打的热热闹闹,一群江湖末流数不上道的不叫比武叫打架,别提多难看了。王杰希王大老板坐在二楼看热闹正看到兴头上,好像砸的不是他家茶楼。

黄少天憋足了中气大吼一声“停手!”,这一声用了五成内力,里面先躺平了一小半,还有接着动手的,穿着官服打架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黄少天当属第一号,黄少天左一个右一个,没出半个时辰,堂里除了坐着的王杰希全躺下去了。

黄少天气得直喘粗气,理了理衣服,“来人,都给本老爷带回去,一人五十大板。”

方锐招招手让人把人都抬了走,自己也跟着走了。黄少天抖了抖官服捡了个没碎的椅子,坐下来喝口茶。

“三套甜白釉,这次还有一对而祭红的胆瓶。这桌椅板凳可都是新上了漆的……”王杰希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个算盘来,噼里啪啦一顿算。

“跟上次一样,你写了单子,寄给我爹,我赔不起,我爹可赔得起。王老板面子不是大吗?不如给呼啸堂林堂主再送去一份?按理还是他们的错。”

黄少天满身都是火气,现在最想的就是跟人吵架。

“不至于不至于,黄大人高迁内阁,这些定是不会在意的。”王杰希打太极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好。

“你们这些人最讨厌了,你还有喻文州,对还有叶修。唉,不知道这次叶修来不来,”黄少天仰着头灌水,“以前还不觉得,这武林大会怎么这么烦。”

 

说来这武林大会,所说是武林大会,也就各家比比武喝喝茶,联络感情相个亲才是正事,其他什么比武也就看个乐呵。这武林大会三年一次,各家轮流做东,今年恰好轮到了扬州城外五十里呼啸堂,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嘛,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名门正派来的不是一派掌门也是副的,不是副的也是掌门首徒。

而这呼啸堂来头也不小,话说原是镖局的一支,这些年才脱离的本家,山庄庄主是个姓林的年轻人,只是山庄不大,塞不下百十来号人,这进不去的末流之辈就全聚到了扬州城里。这小半个月天天打架一天好几起,数都数不过来了,扰的是怨声载道,黄少天是父母官不能不管,天天带着人上街抓人,还好他堂堂一剑圣,江湖宵小还没怕了谁,可抓了也没地方关,打了板子就放了。

结果好巧不巧喻文州年后就告了假,带着徐景熙往苏州一游,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宋晓到底只是个读书人,方锐心性豁达可到底也是个江湖习气懒得动这些小心思,黄少砍塌陷了没事派他去呼啸堂看场子,结果黄少天身边连个能拿个主意的人都没了,真想撂挑子不干,回昆仑山上悟道参禅清风古树老死一生。

还好这武林大会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该看热闹的也就散了。

茶也喝不痛快,黄少天赶着回去看人打板子。

这回可又是十几号人呢,一人五十板,看的人累,打的人更累。

黄少天老老实实坐在堂上看了半天,宋晓一边啃着水果一边十五二十的报着数,黄少天嫌慢,把人两三一组架到衙门大门口外头打,围观的百姓也是不少,少不了还有扔烂菜叶子的,可就是这么着打还是打到了傍晚,黄少天看得昏昏欲睡,支着下巴打瞌睡。

“老爷打完了。”宋晓终于吃饱了水果,扳着一张死人脸上堂来禀报。

“嗯?”黄少天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看下面一溜打得还在嗷嗷叫的,懒洋洋问了句,“还敢不敢了?反了你们了,还有没有王法?学什么不好学人打架?知不知道学武之人义字为先,都学到狗肚里去了是吧?仁义仁义,上不负白日青天,下不愧黎民百姓……”

底下又是一串求饶,学到狗肚子里就狗肚子里吧,这都什么时辰了,人都快饿出事儿了,就别念叨了。

“行了,都给本老爷滚吧,本老爷忙着呢。”

一听这话,练武的也都皮实,底下十几号连贯带爬的滚了,连带街上围观群众也散了,黄少天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走下来坐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晒一晒这一天最后一点夕阳,然后街角买菜都没了牙的老太太笑了一脸褶子把装了颗大白菜的筐塞进了黄少天怀里,然后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儿跑了。

黄少天呆了一呆然后把下巴杵在了篮子的提手上,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街对面两个人影,头一个特别像他师叔方世镜,黄少天揉了揉眼睛,幻觉还没消失,那就应该不是幻觉。

“少天,什么时候,会搜刮民脂民膏了?文州,是不是你教坏的?”

他师叔在对面跟他跟他挥手,朝着他走,后面跟着的不是喻文州又是谁?

方世镜不过而立,眉目舒朗和喻文州站在棵开满了小花的李树下头,两人早已了换面料尚好的春衫,喻文州看起来好像这大半个月不见,人又出挑了,也不怕再来一起看杀卫玠。

黄少天端着身段,慢悠悠走下来,在夕阳底下,非要演一出隔花看美人。

“……见过方师叔。”黄少天小时候被方世镜管教怕了,乖乖过来行礼,方世镜一脸皮笑肉不笑似笑非笑笑得特别假的看着他。

“乖,不错不错,又长高了。”方世镜歪着脑袋打量他,顺手拉过身后喻文州,“来,少天,见过你师兄。”

“少天,别来无恙?”

 

醋溜白菜,豆干白菜,高汤白菜心,还有一道白菜丸子汤,三菜一汤,外加一个水晶蹄髈一条红烧鲤鱼,方锐和徐景熙一起回来,还从街边买了一屉包子一屉馒头。五个人围着个小石桌,在院子里吃饭。

黄少天从刚才就瞪着喻文州,瞪了这许久,眼睛差点没从眼眶里出来,最后咬牙切齿道,“叫什么叫,叫什么叫,他什么时候是我师兄了?凭什么算我师兄?”

方锐和徐景熙在一旁一脸不忍直视。

“你……你们早知道了?”

“黄少……你们都那个啥了,你怎么没看出来呢,他扇子底下那个玉牌不是师叔平日里绑在剑上的吗?”方锐忍不住说道。

“你们都不饿啊,赶快吃啊。”方世镜下的第一筷子,半扇红烧鲤鱼没有了,“边吃边讲好下饭。”

一边说着,方世镜把肚皮肉里的骨头剃干净,然后夹进了喻文州碗里。

说来也简单,喻文州年幼时大病一场,险些性命不保,幸好遇上方世镜下山云游,顺手救他一命,西宁侯感激不尽,多方挽留,请方世镜收了喻文州为徒,只是喻文州体弱,不能随他来往昆仑,如此每年方世镜都会下山一趟,传道授业。这么多年来,早当了入室弟子相待。这算来算去,喻文州入门还早些,黄少天是该叫他一声师兄。这次黄少天下山为官,魏琛是一百万个不放心不乐意,才吩咐了喻文州过来。

说完喻文州方世镜又说起了这次武林大会,比如一叶之秋又被人一日七次了,比如烟雨楼新任的女掌门楚云秀姿容秀丽虽然还是比不上嘉世山庄的苏妹子,哦对还有方锐一见钟情了人家呼啸堂林敬言林先生。

黄少天撇了一眼方锐,默默就菜啃着馒头,把馒头皮都剥了。

“……我吃饱了。”

“真的?才两个馒头就饱了?”

“我吃饱了!别跟过来,敢过来我把你们都抓到牢里去!”

黄少天吼了一声,把筷子拍了,啪嗒啪嗒跑出门去。

“师尊……”

“……文州,你多大了啊?别跟我撒娇哈,想追就去追,顺便给为师带秦淮河边王老板明月楼里二两桂花醇?来,阿锐,你跟师叔说说他们都那个啥了?”

 

9

扬州城里无宵禁,夜色深沉上花灯。

扬州城河边五里街市连成一片。太平年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很难相信几年之前燕王率军南下朝中血流成河株连十族,而这里因为战乱一片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街上知道扬州城青天大老爷的人不少,也不拿他当外人,还都知道青天大老爷出手阔绰从不赊账,认识不认识的都跟他问好,招呼他过来看看。

黄少天觉得自己肺都快气炸了。

可这气其实又挺莫名其妙的。

这街上有人欢笑有人哭,有个小姑年举着糖果儿撞进他怀里咯咯笑,就有个老奶奶哆哆嗦嗦缩在街角卖绒花。

可偏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可他也不想回去,可也无处可去。

转着转着就往戏楼去了,王老板新开的二层戏楼,灯火辉煌,楼下戏盘上写着三折文戏一折武戏,压轴一折夜奔,压着一折汉宫秋。

里面咿咿呀呀的唱着,王杰希王老板京城请来要捧的角。

黄少天却想起六七岁的时候魏琛抱他下山百十里昆仑渺无人烟,他们走了好久好久才到了一座小城,也是一个春日城里搭了个戏台,魏琛让他骑在肩上,牛鬼蛇神好一出社戏。

长些岁数,他自己再游历天下,也曾砍砍杀杀快意恩仇,也曾佳人美酒软红帐里一试身手,学过一掷千金呼儿将出换美酒知己好友欢饮达旦,也学过绿蓑竹杖一渔翁梦里船动梦醒惊起鸥鹭无数不知身在何处。

逍遥自在,这天下,他还数不出谁比他更自在。

可今夕何夕,他却没了兴致。

 

喻文州就站在街对面,借着路上花灯,望着黄少天。朱红栏杆下灯火映红了黄少天一身革带白衣。

喻文州心里忽然就上上下下来了一出悠悠我心。如果说是错,也全是他的错,偏要拉着他,一起陷入朝堂风云,而这世上的事情永远不可回头,终究江湖已远。

可惜黄少天站了片刻抬手伸了个懒腰,转个身,瞟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丈。喻文州快几步,黄少天就快几步,他停下,他也停,跑跑停停,喻文州追累了,看着这不远不近的样子,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不再去追,摇着扇子在他身后跟着。

 

眼见着黄少天就往花街去了,夜色未深,花街正是热闹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莺歌燕舞招揽生意的姑娘们。

两个样貌不错的公子进去惹眼的很。左个拉右个抢,一时将黄少天埋了。中间隔了十几个人,喻文州着急往前找人,结果一堆姑娘上来又把他给埋了。

“……少天。”喻文州被姑娘们撞了好几下,险些摔倒,一时间满眼红袖招,还差点被姑娘们身上的脂粉味熏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少天总不好伤了美人,左挡右支连独门轻功都快使出来了,才从一众小美女身边脱身,却忽闻身后喻文州喊他的名字,转头却哪里见喻文州的影子,只看着喻文州一只翠蓝的袖口隐隐约约的在姑娘们曼妙的腰肢中间。

黄少天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好歹还是他师兄呢,这要出点儿什么事儿,他师尊他师叔,外加他爹还有远在广州府的西宁侯,他一条命都不够拆的。

小姑娘们毕竟不是习武的江湖中人,抢出个人来,不是难事,眨眼的功夫黄少天把人提溜着抱将出来,姑娘们扑了个空,自己摔了一片,姑娘们也不气恼,看着他俩,咯咯咯一阵笑。

两人各自站稳了,还好姑娘们没再扑上来,喻文州抱手一礼,姑娘们笑声才收敛些,各自散了。

黄少天哼了一声,接着抬脚往前走,走出两步却不见喻文州跟上来,回头一看,喻文州上上下下翻腾袖口腰带。

“怎么了?什么东西没了?”

“……扇子不见了,师尊的玉佩也没了。”难得见喻文州蹙起眉头来,“想是刚才丢的。”

“一群姑娘,偷你扇子作甚?”

“所以说啊。”

黄少天举目望去,这满街的锦衣玉带的佳人才子,哪个都不像偷人东西的,他看了又看,却见街角站了个小乞丐,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的,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见黄少天望过来,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小孩子哪里是黄少天的对手,没跑两步,就被黄少天拧着胳膊拽了出来。

“以大欺小,好不要脸!”黄少天还没开口,那小乞丐却先声夺人,“来人啊来人啊,快来看啊!以大欺小,不要脸,不要脸!”

“谁以大欺小啊,小鬼?你偷别人东西还有理了你?子不教父之过,今天我就要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少天。”

人群围了七八圈,喻文州才哼哧哼哧的跑过来。

“大哥哥……呜呜呜他欺负我,他欺负我,你看我胳膊都断了。”

小乞丐一下子扑到喻文州身上,搂着喻文州腰就开始哭,喻文州忽然就觉得扇子重新别在了腰带里,都不用琢磨就知道这小鬼使得是什么伎俩。

“他说我偷东西,我没偷。还打我,大哥哥你给我评评理,以大欺小,不要脸!”

喻文州蹲下身,掰着小孩子袖子看,果然细条条的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伤痕,有些一看就是旧伤。

他看的分明,别人看的也分明,一时间全是指责黄少天的。

“我可没打你!别污蔑好人!你知道我是谁吗?臭小鬼!”

“少天。”

黄少天瞪了喻文州一眼,总算不说了。

喻文州上上下下看了这小乞丐一番,轻轻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误会一场,你没偷,是大哥哥的错。好不好?”

小乞丐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突然笑了。

“好。”

虽是这样说,喻文州却没放开他,却将他抱了起来。

“散了散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黄少天瞪了喻文州一眼,又自顾自的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瀚文,卢瀚文。”

喻文州用袖口擦了擦小乞丐脏兮兮的小脸,心说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名字倒是如此讲究,猜来猜去总觉得这孩子该是府上落了难才落魄至此。

“大哥哥带你去吃东西可好?”

“我娘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你娘?”

“我娘已经死了,还有我爹,还有我姆妈,还有姐姐……”

“哦。”

“大哥哥叫什么?”

“我叫喻文州,那个大哥哥叫黄少天。你真的不饿?不然随我回去,我师尊也在。”

“文州哥哥放心吧,我饿不死的。”

一前一后,喻文州抱着卢瀚文走了好远,灯火渐渐阑珊了,花街的喧嚣也已经散去了,只剩下江水之声绵绵不绝。

“大哥哥,我该走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好。”喻文州把他放下,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还不到自己腰间,又瘦又小,委实可怜,这孩子却毫无怯懦模样,心下更是怜惜,想了想,拆下腰间一片玉佩来,放在他手里,“如果有一天你想好了,就带着它来广州西宁侯府找我。去吧。”

小乞丐愣愣望着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跑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肉包子打狗,虽然不确切吧?你给了,转头他就去换吃的。”黄少天忍不住冷冷讽他一句,“你还说我,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救不过来?”

“如果我没看错,这孩子会守着承诺,我定然养他教他,要他成才,如果是我看错了,他去换了干粮,这孩子也会因为我多活几日,何乐不为?”

“哼。就你会说话,什么都是你有理!”

“少天,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我生气你也管得着?”

喻文州笑了笑,没说话,接着陪他走。

 

其实心里那点气早就没多少了,可他就不愿意顺了喻文州的意。

想看他烦恼,也想看他忧愁。

黄少天活到这个岁数,还没对谁有这么多心思。

黄少天沿街慢慢走着,走到转角大榆钱树下,拍了十个铜板要两碗馄饨绊了醋和辣椒。老板是个大腹便便天命之年的老爷子,转到后厨跟自家老婆子说多加了两把海米,跟黄少天说,就等老爷你呢,今天打烊早回家看我刚满月的小孙子。

黄少天吃完了他那碗,看着喻文州坐在他面前,斯斯文文的才吃了两只,还被辣着了忍不住伸出舌尖来。

他看着他,心里剩下那点气闷忽然就没了。

他会想到,漫长的太平年月烟火人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他们只是相伴相守的最普通的两个人,他忽然心里有些地方就被填得满满得了。

就算他们身后还有什么家族之类的,喻文州大大小小的计谋算计也不少,可是他看着他总觉得“正合我意”,好让平淡的生活无聊的时候能有点刺激。

喻文州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只馄饨,抬起头,又开始看着他笑。

“少天看什么呢?”

“我原谅你了,也不是你的错,都是我师尊和师叔那两只老狐狸,连自己徒弟都要坑,他们也真是够够的了。”

黄少天眼睛没看他,躲躲闪闪也不知道飘到那里去了。

喻文州又开始忍不住笑,辣油呛进嗓子里,还没笑完,弯着腰就是一阵猛咳,眼睛都咳得雾蒙蒙的。

黄少天蹦过来,给他一下一下拍,拍了半天才好些。

“哼,自作孽,不可活!”

黄少天手还放在他背心上,温暖透过布料传来,喻文州擦了擦眼睛扭头看着他,黄少天就突然觉得那只手是放下也不是搁着也不是,眼睛对了半天,才悻悻然放下了。

“……广州什么样子?”

“很温暖,一年四季都有很多的花。我家在那里。”

“……我也想去看。”

“啊?”

“我说我也要去看。”

“那好,有一天你带我去昆仑,我带你去广州府。说话算话。”

“好,说话算话。”

 

10

第二年黄少天因为春汛带人修了座堤坝,再一年三年任期将满,黄少天远调广州府,杨柳绿堤,百姓耽食相送,一路将他送出长亭。王婆婆抱着自家刚两岁的小孙子,卖馄饨的老爷子非让他吃完了一碗再走,方锐从呼啸堂赶过来,拉着他喝了三杯酒。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黄少天下马相谢。

拜了又拜,百姓才依依惜别。老老小小相携而归。

终于人都散尽了,黄少天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甩了甩头,突兀地转过身去,再不去看身后的扬州城。

“黄少,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走我们可走了,难道今晚真要住野地里头。”

宋晓骑在马上忍不住吼他,喻文州也坐在车里掀开帘子望着他。

“善哉善哉,山间自有神灵,不可说不可说。”郑轩一身寻常公子哥的模样非要老神在在的说一句。

“要住也是黄少住,我们家公子可不遭罪。”徐景熙也掀了帘子出来噎了宋晓一句。

“少天?我们走吧?”喻文州说道。

天边外,斜照下,绿水青山,炊烟又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三年前来时,他不过是一身白衣仗剑游侠,快意恩仇;而如今他朱衣玄冠身侧却有知己好友,相携相伴。

而远方,则是等待他归来的家。

“好,我们走。”


评论(12)
热度(270)

© 群燕辞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