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燕辞归

全职高手:黄喻本命。
既往不恋。人们都是人世间的过客。

【黄喻】窃玉(0-15 End)

就这样吧。

因为前后都有点修改,所以就顺手放全篇了。

故事总要有个结尾。

姊妹篇方王《碰瓷》方林《琢玉

其实一个叫玉生烟,一个叫春带彩,还有一个应该叫青花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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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0

说来原先蓝雨阁还未名蓝雨之时,引了李商隐一句“蓝田日暖玉生烟”之意,取名蓝溪。一把手是个老军阀魏琛,仗着天时地利,没从云南走的时候就爱开着路虎压边境,蓝溪早年几个老坑全是这么攒下来的。没几年魏琛也知道自己留不得,送了两口坑子给上头,自己留了几个好的,回了家。那些年玉石料子在大陆卖不出价钱去,温饱时代,典当镯子读书的不要太多,还不抵他自己白道黑道上当保镖当打手挣得。花都港地,大佬多了去了,他自己混不出什么模样,撑得住台面留底下人能活着也就行了,惯了醉生梦死。

后头有一天半夜,他跟人打架,这事儿香港地皮上,一天上百起,港地要回归,洋鬼子督查谁还惜得管,他靠在巷子里的垃圾堆里,肋骨差点没人踹折了两根,那条正东的巷子,南边不讲究这些他也知晓,夏日里的一轮旭日正在升起直接照过来晃得他眼睛疼。这巷子两遍危房修得高,有人起来哗哗往下泼洗脸水。

魏琛坐在地上,想着晚上在去哪儿收保护费,就看见一人西装革履的往巷子里来,来人斯斯文文的,梳着时兴的发型,三件套的西装一看就是手工剪裁好的。

那人翻越过巷子里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站在他面前,弯腰看他,细腻的烟熏香水味刺了他一鼻子,他抹了把眼睛,才看清楚这小白脸的长相——好一张面皮。

小白脸说魏琛是吧?我是方家老大,方世镜。带你看点儿好东西。

不是白话,不是英文,普通话阴阳顿挫,他听得真真的,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方家金石玉器一行里太过有名。

方世镜没怕他不信,带他回半岛酒店,折腾了一天,给人洗干净了换身皮,那年他还瘦,衣服不是订做的也穿得妥帖。名牌皮鞋宝石袖扣,成套的领带夹怀表,再换个发型,魏琛认不出来镜子里的自己。

方世镜看着他对着镜子出神,笑得十足的像只狐狸,说走吧。

场子就在酒店里客房底下,方世镜带着他走观光电梯,新修没两年的侧翼30层脚底下就是他曾经大概以后也会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维多利亚港。

方世镜没往外头看,靠在栏杆上,慵懒的跟只猫一样。

出了电梯口,一毛头小子就晃着手走过来,一样一水的高订,眉目间跟方世镜有三分相似。方世镜说,这是我弟,方锐。你跟着他走,我进去,不方便。

他才看见会场门口的牌子——香港苏富比拍卖。

方锐带着他没往里走两步,挑了不起眼儿一位子,往里坐。

宝石专场,他就认得翡翠。

宝光帝王绿玻璃种,戒指,摆件,项链,手镯,什么种水货色的他没有过,没过手过?可偏偏那上百万英镑的成交价,砸的他一愣一愣的。

最后一件阳绿玻璃种贵妃镯,那镯子碎成了灰他都认识,他当年亲手挑的石头,亲自请的师傅,流落了一只,一只他自己留着,就这么着,五年了。

浑浑噩噩,昨日生,今日死。

喊价照着百万往上去,魏琛浑身像是有针扎着似的,终于再也坐不住了,跌跌撞撞往外走,看见吸烟室的牌子就冲进去,缩在角落里,捏了根中华烟,手抖得狠,怎么打火都点不着,方世镜知道他就得这样,给他换了根雪茄,亲自点好了送过去。

方世镜翘着脚陪着他,说,魏琛,你明白了吗?

魏琛狠狠吸了两口雪茄,呛的太急咳了两下才顺了气儿,他说我不明白,我特么就不明白了。

方世镜撑着下巴不接话,一会儿方锐进来,喊了声大哥说完事儿了,一千八百万,叶修的手笔,说是给苏姑娘的,我走了,后天的课,再翘没学位了。

魏琛又骂了一句,特、么、的。

方世镜笑了一声,知道他这个弟弟根本不愿意参合家里的事儿,放方锐走了,等魏琛抽完最后一口。

方世镜说,魏琛,老大你当,我跟你走?

魏琛咬着嘴角没给咬出血来。

 

魏琛遣散了手下,走之前看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说就这么样吧,想跟我走的,我接着养,不想走的,我没别的,就剩下这点儿石头,你们挑挑,好聚好散。

有人走有人留。

魏琛先带着方世镜回了云南,仗着比谁都狠,早先该是自己的坑子一口一口追回来,后来凭着方世镜的能力又凭空占了云南大半玉料生意。

那些日子,魏琛可逍遥了。行子里的人都尊他一声老大,连江南嘉世当家叶修都要给他三分薄面,香港拍卖会他又去过几次,叶修后来知道那镯子是他的还有一只,就跟他无赖,说凑成对儿还好,看看成色两千万给我,不亏你。那年玉器凭空翻了两倍,魏琛指着叶修就骂。后来他又多了个徒弟叫黄少天,人鬼精鬼精的,就是个话唠,骂起叶修来比他嘴巴好使。

黄少天也是天纵奇才,羊城的场子取名蓝雨自己开自己管,魏琛乐得逍遥自在,他当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事,不赔了就行,不用他烦心。过两天方世镜又领回一个小娃娃来,跟方世镜一样是个穿度讲究细细嫩嫩的小白脸。喻文州被方世镜领着进来,比方世镜还文绉绉的,一看就是书读多的榆木脑袋,魏琛懒得问,喊方世镜一声世叔的,估计又是方家的人脉。喻文州到了堂上,规规矩矩行礼敬茶,喊魏琛一句大当家。方世镜笑得特开心,说文州你来,跟黄少先住一屋里,多照应照应。

魏琛就没看出来这小孩子能把他架空了,不光抢了蓝雨,还能抢了他徒弟。

黄少天带着文州小少爷去了蓝雨场子,想给细细嫩嫩的小少爷来个下马威,谁知道小少爷拿起块镯子芯颠在手里,不惜的看一眼,却说黄少,给我三个月,我让这玉价再翻一翻。

魏琛刚从云南回来,还没坐下吃口凉瓜喝口水,黄少天拉了喻文州抱了本账本跑进来,直喊魏老大你来看看。

魏琛越翻脸越黑,挡不住黄少天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他看完了放下账本,看了眼喻文州,斯斯文文的小白脸低着头站着。

魏琛冷着脸,说是你干的?

喻文州说,是。

魏琛说,行了出去吧。

黄少天知道不对了,叫了声魏老大。

魏琛说,我刚回来,小子有点儿眼力价儿,别搁这杵着,去吧去吧。

第二天魏琛就回了云南。他站在山上,靠着陪了他小十年的路虎,低头看着坑口。

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是过客的命,没谁需要他。什么也长久不了。

云南这两年夏天没雨大太阳晃得他头疼。

然后他就看着方家老大方世镜还穿着自己那身三件套也不嫌热从底下跑上来,脑门上全是汗,狼狈不堪。

方世镜说你闹腾什么呢?黄少都跟我急了眼了,不是文州拦着早冲过来了。

魏琛扔了瓶矿泉水给他说,行了,喝口水,你陪陪我。

魏琛说,你知道吗?那年云南姑娘水灵灵的特漂亮,我送了她镯子想骗她一辈子,却被她骗了。我找她好久都找不到,可我没想找那玉,却又遇见。人和玉都一样,都讲究个缘分。

“到底我是没缘分。”

方世镜说,你滚蛋。

你就记得那漂亮姑娘,我跟你没缘分?

 

1

黄少天二十几岁的年华里都是骄纵惯了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忧无虑的活到成年,进了大学,同羊城所有大学生一样,刚进了校门想的不是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挣钱创业当老板。他和同学一样翘课,人家下海经商,他进了玉器行子。

那年头,玉器还没几个人用,都是奢侈品,九龙那边过来,摆在街上给人看的,卖是要卖给九龙那边阔太太的。大三的时候,黄少天偏偏对着蓝雨堂里摆的那一只贵妃镯看魔怔了。扁口的镯子他没见过,只觉得小巧玲珑,特惹人爱。

他一小愣头青,一身学生装,自己也知道进了店人家正眼看不上他,他自己鬼机灵,天天报道三个月,柜台上的账房蓝河蓝先生认识他了,他自己白话也讲得地道,人家以为他是那边谁家小少爷微服私访来了,今天一只,明天一只,一只一只给他拿,他一只都不满意,蓝先生最后从保险柜里取了钥匙拿了那只阳绿贵妃镯出来,说小少爷,这镯子给你看,可不卖。

黄少天这天天的来,镯子早拿得熟了,勾在指头上,说这镯子可还有一只?请你们老板出来,谈谈。

蓝先生听得一愣,进去没一会儿,把魏琛让出来,魏琛到底是老鬼,前些天就知道店里来了这么一号,黄少天什么底早就门清,就是想看看这小鬼还想怎么演。

黄少天倒是直接,没等人问就说我想跟你干。

魏琛说小子凭什么呀?

黄少天说就凭那么几百号人想跟你干,你就见了我。

魏琛哈哈一笑,留了当徒弟,亲手带去云南教他识玉的功夫,黄少天也是天纵奇才,种水色底,没俩月就会了,魏琛还想教他开料,黄少天却心思活络,拉着自己同学学会计的郑轩求着魏琛让他捡了那些年月没人看得上眼的料请两位师傅在广州新开场子,魏琛以为他小打小闹的好玩儿当练手,方世镜常年都在香港更没处管他,谁也没想到没俩月,场子大了。原先无人问津的玉料卖得火热。

那些年无水有色的都摆不上台面,有点水头青蓝绿的不过几千,可这大几千小几千的买不知比拍卖会热闹多少。

于是黄少天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日子继续过着,直到他遇上喻文州。

 

黄少天第一次见喻文州两个字形容是讨厌,三个字形容是不顺眼。把人领进自己屋里更是一百个不乐意,可惜方世镜的人,方士谦的话他不能不听。

这种浑身欣赏下不对劲的难受感在喻文州因为羊城太热一路赶过来全身都是汗借他的浴室洗澡,而他手忙脚乱收势房间的时候变本加厉。

浴室里水生哗啦哗啦的,夏天空调开得十足,海黄太师椅坐着舒服,少东家房间里的东西都好,耐不住黄少不讲究,衣服脏的干净的乱扔一团,找衣服穿全靠闻。

黄少天拽了他隔壁郑轩的洗衣篮和人来都不够,有件背心黄少天捡了半天都没找到。

郑轩抱了自己的篮子帮黄少天塞衣服,指了指喻文州整整齐齐叠好的一身放在太师椅上的西装给黄少天使眼色,意思不过是问这少爷什么人,哪里来的?

平日里话唠的黄少天憋得要死也说不出来一句,咬着嘴巴跟郑轩张口比了个嘴型——小、白、脸。

“少天,你在找这个吗?”

浴室门开了缝,喻文州伸了个脑袋和白花花的手臂出来,手里提着他那件半天没找到的白背心,笑眯眯的。

黄少天瞬间把抱在怀里的洗衣篮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郑轩没忍住,在黄少天怨念的目光中放声大笑。

“谁,谁允许你管我叫少天了?”黄少天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团吧团吧往篮子里扔,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喻文州赤裸手臂上沾的水珠。

黄少天觉得自己从上学到毕业以来洒脱的人生遇到了危机,从喻文州当他室友第一天开始。

要死。太要死。

 

没过两天他这个新舍友自来熟把蓝雨上上哄得服服帖帖,他没了逍遥自在,郑轩说黄少,文州多好的人啊,你讨厌他啥?

黄少天瞪着眼睛说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为什么的?

郑轩翻了翻眼睛,说黄少你可别口不对心乱说话哦。

黄少天一下子就被戳着了,说谁口不对心谁口不对心,你说谁说谁呢?他不来多好啊,我哪里还用得着每天躺床上睡觉还要注意形象还要看空调是冷的还是热的,食堂饭菜有没有肥肉,皮蛋粥里葱放没放多了,衣服洗了还是没洗放几天……

郑轩继续翻眼睛,说黄少,我跟你同屋了三年,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好的一个舍友?

 

2

等黄少天自己察觉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持续盯着文州腰部以下膝盖以上的背影看了有一个星期了——手工高订双排扣西装腰线严丝合缝太过完美了,在南方生活久了也没兴致在西装长裤下再加一层,人虽然不高可身材也挺漂亮的,不管是站着是坐着还是走着喻文州从来都挺直了脊背。然后黄少天整个人就蔫巴巴的整天杵在蓝雨上千平的玉石交易市场里半天不动窝。

作为他的好兄弟好前室友的郑轩觉得自己操碎了心,问他你又怎么了,这两天都在躲着喻文州。黄少说我想明白了我看上人家了呗。郑轩说你看上了还不赶紧的。黄少天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合适吗?郑轩说有什么不合适的。黄少天说他是个真真正正的名门少爷,我呢?郑轩说文州能算得上是富三代吧你没说性别是最大问题我感到很欣慰。黄少天说对哦,以后他家要是提继承人的事情要怎么办?郑轩说黄少你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跟黄少天住一屋的喻文州才觉得比其他自己,黄少天才更像个少爷。嫌这嫌那,脾气还臭。倒也是个天才,他自己都讲不清楚怎么开个大交易中心的主意,想吓吓他无非是想跟蓝雨的人证明他有多不喜欢同屋那位小少爷,谁知道小少爷凭空又把玉价翻了两倍,气走了蓝雨名义上的老大。

黄少天半夜睡不着觉,气呼呼的翻身跟翻煎饺一样,被子踢了好几脚,闹得他也睡不着。闹腾到后半夜,第二天方世镜回来,问喻文州到底是怎么想的。

喻文州到底坦诚了一句,说世叔,这玉价十年里是要翻百倍的,拦也拦不住,您别费心了。

方世镜瞬间就明白什么叫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同方世镜一样,父亲在家族里排了末行上面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一堆的喻文州从来就知道道貌岸然的上流社会实际是个什么模样,就跟埋在丝绒布上镶了金线银缕的顶级翡翠一样,好看是好看,却终究少了些气韵。他自己在外面学了珠宝设计,早已觉得乏味。

翡翠、欧泊、红宝、钻石到底也没什么不同。

装点上流社会的身份罢了。

所以那天打扮漂亮的喻文州靠在拍卖会场最后的墙壁上,十足的无聊。

结果方世镜就找过来了。喻文州跟他聊了两句,却听方士谦笑着说他,喻小少爷还真像我认识的一人。喻文州问他是谁,方世镜说,是林先生,秦淮河畔呼啸堂子的林敬言林先生。林先生早先被人闹的烦了说过一句,巧匠琢玉返璞归真,人才把玉分个高低劣次,玉石本身哪里有。

回头就把林敬言把废料随便琢了琢后面加个零的事情给喻文州讲了。

喻文州笑说,我手笨的很,可不是巧匠。

方世镜说,玉不会琢,识玉就行,去蓝雨看看又不掉肉。

方家老大他祖父相识的世叔,怎么讲他都该去。

就算知道方家老大想骗他。

事实证明喻小少爷可比林敬言林先生心眼儿坏多了,玉他琢不好,做生意可是血液里流淌的本能。

 

魏琛走了,没过两天方世镜也要走了,临走的时候跟喻文州说,那对贵妃镯便宜点算我们俩人加起来5%的股权,老魏什么都放得下,就那对镯子放不下。

找过了喻文州,方世镜又去找黄少天,说我骗了文州过来都怕被他父母撕了,你小子要骗他们儿子到手,小心撕下层皮来。

黄少天嘴巴张开又闭上,就是不敢看方世镜的眼睛,最后才说一句,我喜欢文州,有那么明显么?

方世镜抖了一下,说明显着呢,特幼稚。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对人家好点。

黄少天还是三天没理喻文州。

方世镜走的那天夜里,黄少天彻彻底底的失眠了,他就想失眠了也不能自己一个人非要拉上一个垫背的,他翻了个身就看见对面的喻文州背对着他埋在空调被里睡的起起伏伏的。他光着脚踩着长绒地毯走过去,把人拍醒了,喻文州迷迷糊糊的看着他,伸手捏捏黄少天的耳朵尖,不知道这小少爷又想怎么折腾他。

黄少天说,文州,你想不想看那只镯子?

喻文州迷迷糊糊的想了一秒钟就知道他说得是哪只。反正也醒了一时半会睡不着,还不如跟半夜发疯的小少爷去看看。

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个人跟做贼一样大半夜往堂子里摸,费了半天劲把那只镯子从保险箱里拿出来。

堂子里漆黑一片,他们两个披着外套举着手电席地坐在保险箱旁边,一起看那只镯子,黄少天突然说,文州你手借我用用。

喻文州把手伸给他,被他一把握住了,镯子顺着指尖手掌手腕儿就往上送,喻文州还没反应过来,冰冰凉凉的镯子顶着他手骨手上疼了一下,镯子已经正正被他戴在腕子上了,黄少天没松手,继续就着手电看。

黄少天说,还是文州你白,戴着好看。

喻文州腕骨跟手骨一样又细又白保养得怡,映着镯子上泛金的宝光,特别好看,就跟他想的一样。

——偷香窃玉,透骨生香。

喻文州没说话,黄少天握着他因为夜风有些发凉的手,心里跟打鼓一样。

这事他想做太久了。

魏老大说人和玉都讲究个缘分,他信了。

喻文州手指凉凉的手心却暖暖的,他拉着就是不想放开。

他骄纵惯了,无非是因着上面总有一人护着他,由着他骄纵,以前是父母,后来是魏老大和方世镜。

可是如今魏老大和方世镜都走了,把偌大一个蓝雨留给了他和喻文州。

黄少天问喻文州,说你怕不怕?

喻文州笑了一下,被他拉着的那只手晃了晃,说不怕,红尘里走一遭,是甜的是苦的,是甘的是涩的,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世外桃源总要走走看看。

 

3

老魏和方家老大走了,跟着蓝雨的老人就走了大半要分家,底下人使劲闹腾,管不住,闹腾得黄少天晚发的两个智齿磨得他牙床火辣辣的疼,半边脸肿起来趴在屋里芭蕉旁边的软藤椅上给自己那株紫红色三角梅浇水。

蓝雨有钱了之后在老街区里盘了几栋洋楼,原先是广州一富商的,解放的时候举家全去了香港,上下两层,他刚进蓝雨的时候魏琛带他,和魏琛方世镜住了一个院,一人一栋没外人,后来喻文州来了跟他一间,楼下当客厅。偶尔四个人都在的时候,还跟院里摆桌子打麻将。

不赌钱,赌玉料。都是明的。没磨的镯子芯,边角料最多,还有点那时候不值钱的和田青玉总带了一点瑕。他赢得最大的一次是一颗指节大的羊脂玉,雕了三个藕节,藕节上趴了条鲤鱼,握在手里温软可爱。

当时他正打到兴头上,甩手扔给喻文州,非要魏琛把那只糖色镯子拿出来。结果后头他就一直输,把之前赢的输进去了,唯独那颗脂玉,他就不还给魏琛。

黄少天坐了一会让就又是一身汗,黏在身上难受,才想起来昨天喻文州挽着袖子收拾房间,衣服全清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放到哪里去了。

他奄奄一息的趴在楼下发着低烧,不愿意动也不愿意出声,喻文州走下来正见着他满目委屈的瞪他,和着一边肿起来的腮帮子跟只街上被人遗弃的小狗一样。

“怎么了?”

喻文州捏捏黄少天耳朵,手上就被黄少天拍了一下。

“想冲个凉,换件衬衫。都是汗。”

智齿肿了的黄少天终于话少安宁了,这几天郑轩都跟他说,不然让黄少晚好两天算了,大家都消停,就这么说说还被喻文州找了个由头在场子里没白天没黑夜清了三天账。

“你的衣服我收到魏老大屋里了,我的收在世叔屋里了。”

三角梅都快被黄少淹死了,喻文州给他倒了温杯水递上消炎药抗生素,继续絮叨。

“中午别贪凉,晚上再洗,我拿毛巾给你擦擦。”

黄少天继续奄奄一息的趴着。

喻文州没等他答,端了清水,拿毛巾沾了给他擦背。黄少天背上一道一道还是昨天晚上刮痧留的。

冰凉的毛巾搭在他身上黄少天还是抖了一下才放松。

这么些天,他就不明白喻文州到底怎么想的。

喻小少爷待他一如既往的好,可喻小少爷待谁都好,喻文州拿捏人的手段太好,就那么若即若离的,吊着他难受。好像喻文州心里就有那么一条界限,谁离的多进都走不进去。

喻文州给他擦完了,去了院子里拿件干净的衬衫让他换,拿着芭蕉扇给他扇凉——他刚发起烧来喻文州就关停了屋里的空调。

“……场子里怎么样了?还都要走么?”

药劲儿上来没那么疼了他就开始昏昏欲睡。

“走就走吧,有异心的,留下来不是好事。”

喻文州不想瞒他,照实说了,可话里也不像担心。

黄少天换了个姿势蜷在椅子上。

“明天我去趟云南。”

“……我也去。”

“嗯,你的票我也订了。”

黄少天睁开眼睛看了喻文州一眼。

“拦不住你的,还不如提前订了省钱。”

 

半夜的飞机,广州府到云南前后5个多小时,下了飞机也没人带,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接头的就一个,没打招呼先递了黄少天一只带消音器的手枪,说是老魏的枪,底下也闹腾着呢,都是些兵痞子,在边境上,防身用。

喻文州倒也干脆,又过了两天请了所有人到昆明最大一家酒楼,摆了桌鸿门宴。

底下人谁也摸不透这位身着正装的少爷面上笑眯眯的里头是个什么心思。喻文州不着急,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换。

临了上了水果,让黄少天把枪上了膛喻文州扔转盘桌上。

“你们都知道,这枪是魏琛的。”喻文州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转盘玻璃,“你们也知道缅甸政府对出口翡翠是什么态度,压低玉价是将利润拱手相送。先生们,今天你们可以离开,但是下个月你们会坐到收购的谈判桌上来。”

蓝雨新一位当家话说的够明白,底下的人也都不傻,再有什么心思也消停了。蓝雨掐着玉料交易最大的场子,不想混了他们才敢走。

桌上的人挨个给新当家敬酒算是认了,喻文州也不推诿,十二杯酒一杯一杯干了。云南府的名酒醉明月最是应景。

喻文州端着,端到最后一个人走了,花厅里只剩下他和黄少天两个。

他看黄少天卸了手枪子弹,想要站起来就往回倒,还好黄少天站他旁边接着。

 

黄少天把人扯着抱了个满怀,喻文州的下巴正搁在他肩人是上呼的气全热乎乎的喷在他刚消肿的腮帮子上,他搂着他的背才发觉喻文州背后全湿透了,摸了一手凉。

黄少天嘀咕了一句,还说不怕呢。

喻文州人是站不稳了可还清醒着,听黄少天这么说他,笑了一声,回了一句,不怕。你不是在呢么?

 

4

“……你别勾引我啊。”

他抱着喻文州,从来没和喜欢的人这么近过。喻文州常用的古龙水糊了他一鼻子,也不知道是CK的还是什么,反正古龙水的名字他就知道一个,也从没明白间就这些有什么意义,可喻文州身上的味道他就记住了,花厅里摆了桂花也掩不住这味道,在中秋的晚上格外撩人。

喻文州没回他,他小心翼翼偏过头去看,人都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所以其实喻文州也没让他选。

黄少天心里又是安心又是遗憾,生死局里逃出生天,现在就这么抱着人家到天长地久挺好的。可却不能,喻文州时间掐的刚刚好,大半夜的飞机,凌晨回家。

喻文州下了飞机才醒,郑轩开车来接的,这短短三五天郑轩没一天睡踏实了,见俩人出来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伸手把两个人一下全抱住了——全胳膊全腿,好好的回来了。

黄少天没忍住讽他一句就那么点出息,平白让人看笑话。结果被郑轩反吼了一句你闭嘴!

车往市区开,喻文州往窗外看,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城市在慢慢苏醒。

在存活于世的短短年华里,他刚刚经历了生命中最惊心动魄的二十四个小时。

 

郑轩知道他俩累,直接送人回了公馆,自己回去算账。他们两个本想没白天没黑夜的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结果他们两个在楼上拉了厚窗帘睡得正香呢,就被楼下门铃的声音给吵醒了,想装家里没人等人走了继续睡,谁想铃声特别契而不舍特别嚣张,简直比得上黄少天高三的时候楼上大周日装修。

“……我靠。谁呀。”

黄少天痛苦地爬起来,回头把睡旁边皱着眉头的喻文州的被子又往上拉拉遮了耳朵,随手套上牛仔裤和T恤衫下楼。

刚到午后,前两天蔫吧了快要枯萎的三角梅神采奕奕的开放着,门铃继续,黄少天套了便鞋往院子里走,心里已经问候了门外那位祖宗十八代一圈了。

他拉开门问了句谁啊就看见又一个穿着手工三件套的站在门口,和租借的一片洋楼十分相得益彰。

“日安,先生。我来找喻文州,他在吗?”

“……我日。”

黄少天被那句“日安,先生”刺激的瞬间清醒了。

 

黄少天这辈子只见过三个将手工西装当常服穿的,一个是方世镜可方世镜走了,一个是喻文州他现任顶头上司对床室友,还有一个是现在在客厅陪喻文州吃芒果的徐景熙。他自己在楼下厨房里端了茶具洗洗涮涮煮了约克郡茶,拿了没过期的牛奶出来。

徐家原先是广州府最大的资本家,原先连着广州市政府那座洋楼外加前面那对儿汉白玉牌楼都是他家的,奈何后来逃去香港家道中落,连徐景熙出去读书的钱都没有。那时也巧了,他爹原先胡闹,没了继承权,却空有一堆房契地契留了个心眼没拿出来,那回广州市政府为了引进资本大肆赔偿,徐景熙知道了就拿着房契地契找他祖母。家里十几号人没人能信他能要回钱来,徐景熙那时也是绝处逢生,自己请了律师,要回来的钱不仅交够了学费,还能让他在英国活得滋润。毕业回来没几天就被家里派了差事

徐景熙满目忧伤的看着昔日好友竹马竹马的喻文州单穿着Budd衬衫敞开的领口和没熨的西裤,素白干净的手拿着牙签剔芒果,脚上没穿袜子斜靠在太师椅上,偏生颈子上穿了条红线吊着只脂玉莲藕,莲藕上趴了条鲤鱼。

“抱歉,一直折腾到凌晨,早上才睡。”

“……”

徐景熙看着喻文州缥缈的笑容还有眼睛底下浓重的黑眼圈很想使劲的摇一摇好友问他你知道这听起来到底像什么吗?鉴于你阳光帅气的“小男友”现在还站在厨房看着我们,而你呆过的那所腐国男校实在是有不可言说的优良传统。

“……谁上谁下?”

“嗯?都住楼上。”

没睡足的喻文州看似无法领会徐景熙的语中深意。不过徐景熙还是理解成了昔日好友不愿意他继续深问以至于有些没发生的事情就在徐景熙心里板上钉钉了,就算其实他知道这个从小精明到大就没吃过亏的好友在感情的任何一个方面都迟钝的很,而且认死理。之前在腐国有个小帅哥暗里表白了三次喻文州就是不明白,最后磨成了好友,磨到腐国小帅哥结了婚还请喻文州当伴郎。

黄少天端了茶过来,打了个哈气上楼接着睡觉。留喻文州和徐景熙慢慢磨。

“叔公要我来叫你回去。”

“不回。”

“伯母也托我叫你回去。”

“不回。”

“那行,话我带到了。”

徐景熙这脾气喻文州也知道,笑着听,听完就算。

半壶茶喝完了,等徐景熙坐不住了,慢慢来一句,景熙可要留下来看看?经济学硕士念完了难道再读个博士回来?

徐景熙说竹马一场你别往心口捅刀子,谢了。你缺人我就留,别跟我说这些。

喻文州拨电话通知隔壁郑轩正式多了个室友。挂了电话跟徐景熙说一句,这街上的楼原先民国就是你家的。

徐景熙听了他这话整个人蒙了,盯着看了特久都缓不过神来,郑轩过来领人还以为这人什么毛病,嘀咕了一句有阔少爷的世界我不懂,真是压力山大。

 

5

楼里总算安宁了。喻文州自己慢悠悠接着喝剩下那半壶茶。

徐景熙想问什么问的是什么他不是不明白,明白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无心,何必要他同去?明月楼里心里想的无非是死就是了的事,理智告诉他别拉个垫背的,他非要任性一回,想要个人陪——这个世间千千万万个人,那个就只能是黄少天。

若有心,这心里装的到底又是什么?是情?是爱?是痴?是欲?中间若是生生死死走一回,便是无一而足。

 

喻文州上楼回房间,黄少天躺在毯子里挺尸装死,捏他耳朵尖又被拍开。

黄少天闭着眼睛半天没听见动静,刚想睁开眼睛看,却突然觉得身上一凉。

喻文州掀开毯子,整个人裹了进去。

徐家原先讲究,楼上居室修得宽敞,摆得下两张朱漆拔步床,屋里也不嫌挤。

“……都说了你别撩我。郑轩都跟我说了,你们这些留英的,姑娘们牵个手就是les,男生睡一起牵个手走在街上都是好友。”

黄少天受不住,一个转身跟人鼻子对鼻子眼对着眼。

“没撩你,我就是困了。”

“困了睡自己床去。”

“冷。”

喻文州笑得特坦然,脑勺后面是围板上一对戏水鸳鸯。

黄少天把心一横,心想要死就死呗,早死早超生。

“喻文州,你到底对我是什么心思?”

“……”

“怎么了,想怎么骗我呢?”

“不是,是想了一句。想了半壶茶了,才想出来。”

想了半天想出来,非要说给你听。

“想了句什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6

黄少天没呕出半口血来,可喻文州笑眯眯的看着他,眼底澄澈一片,喻文州这句说的太深切,他全信了,可一颗心照旧七上八下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知道这是一句最俗的情话,却全是他想要的。

用白话说的好像一首小歌。

“……我读书少也知道这句是说给同袍的,你当我没看微博?”

“你我不是同袍吗?”喻文州继续笑眯眯的问他。

黄少天气得狠狠瞪他。

“喻文州,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吗?”

“什么心思?”

喻文州笑着反问他。

午后拉了天鹅绒窗帘的屋里光线幽暗,喻文州向着他侧着身体,细格纹手工衬衫布料柔软领口系的太低,看得见形状美好的锁骨,两条手臂放在他的身体之间,袖口揉着,露出一段手臂,喻文州生得有些消瘦半段臂上尺骨分明,黄少天眯着眼睛仔细分辨喻文州脸上的神色却还看不分明,他动动了喉结伸手握住喻文州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扳。

“……就是这个心思。”

黄少天照着喻文州柔软的嘴唇咬了一下,迅速躲开,小心翼翼继续打量喻文州的神色。

喻文州的眼神暗了,他还来不及细想,喻文州已经就着他的手劲继续了这个不太像样的亲吻。

两个菜鸟唯一的参考对象就是平时一起刷的爱情电影,可惜爱情电影都不是他们的菜。吻了一分钟两个人都差点把自己憋死连忙分开喘口气,然后不由分说的继续。

沉迷其中,黄少天放开喻文州的肩膀却还是搂着,一路向下,问候藏在柔软织锦下单薄的肩胛骨、埋在柔软肌肉里却根根分明的肋骨脊椎以及腰部向下柔软起伏的曲线,然后突然向上揉按着他的后颈轻蹭着柔软的黑发,顺着领口向下,一颗一颗扭开珠贝纽扣。

人类皮肤柔软肌理细腻柔软温暖,容易上瘾。

所谓欲念通通成真。

黄少天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用“吃”来形容这一行为。

喻文州被放平在朱漆硬木床帐上的软衾里,黄少天再温柔,他还是疼。黄少天过来吻他的眼睛他才醒悟自己还是掉眼泪了。喻文州搂着黄少天的背靠在他颈上细细的喘,黄少天侧过头来轻轻允吻他的颈侧。

“……别。”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喻文州知道二十几岁的时候没什么事什么人是能确定的,颠沛流离有时也能用于形容心境,可喻文州觉得他能确定一件事一个人。

宁愿情深,纵使不寿。

“文州……文州……”

黄少天吻他的眼睛想把他眼睛里突然之间闪现的哀愁全都允没了。

 

晚上俩人睡够了,叫上隔壁郑轩给徐景熙接风,黄少天开车喻文州掏钱,选了家略贵的粤菜。

服务员妹子还没问呢,黄少天先点了一罐状元粥。

舟车劳碌的在坐的有仨,压力山大了一天的郑轩也没啥意见。

四个人四道菜,一罐粥。简简单单却吃得满足。

吃得饱饱的徐景熙不知道哪根神经松懈过了头,突然冒出一句,文州,你知道么,方家老五跑了两年了,方家这才急的找人。

照例喻文州没说话,黄少天先开口:方家?哪个方家?方世镜?

徐景熙说哦,可不就是方世镜嘛。

喻文州抱着茶杯喝茶,淡淡问一句,老五?方家还有个幺弟?

徐景熙说,可不是么?珠宝行的方明华你也知道,就是他急的找人,这事情才捅出来,才知道方家有个幺弟。

喻文州淡淡应了一声,说那可知道这幺弟叫什么?

徐景熙说,方家瞒的紧,却也奇怪,找个人还不说叫什么,这算什么事,到底找是不找?

喻文州又应了一声,说方明华说与你听的时候,旁边可还有别人?

徐景熙蹙了下眉头不明白喻文州几个意思,可仔细一想,他身边,可不就是没人么。

等过两天方锐拖了个脏兮兮的小老头找上堂里,徐景熙才明白,这百般心思,到底方明华对着喻文州才用的出来。

不想让这行里其他人知道,却又想保他幺弟平安,诸般人情一发卖给了蓝雨,卖给了喻文州。

 

7

等方家幺弟方锐抱着石头往里冲的时候还是被人拦在门口说一句当家没空,不见人。彼时喻文州正和黄少天一起同郑轩对账,正说起这年miandian又提了玉价,还想将玉料加工也兼了,可惜到底怎样偷师都比不得百十年来清宫到民国再到如今的功夫,更比不上整整一堵墙二十四史。蓝雨手底下几个坑口,巴不得miandian政府提价也跟着涨,十年百倍不是说说看的。

门口热闹大发了,方锐才不管人家拦着他,提高了声音喊喻当家人命关天管不管?

大早上的喻文州也没心思让人自己热闹,把人请进来,茶厅三人他坐了中间,方锐抱着没开的玉料险些给他跪下。

喻文州指了茶给他,说了句喝完了,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方锐到底比他小了两岁,听两个哥哥提起喻文州来也知道这人看似和气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方锐低头喝茶,一整块没开的玉料搁喻文州和黄少天手边方几上,跟块不起眼的石头一样,也不知道是哪个河沟里捡的。

郑轩拿了支笔电打光一块一块看,什么都没看出来,喻文州和黄少天却不惜得看一眼石头,反而都打量着低头喝茶的方锐。

方锐同方世镜长得不像,随随便便一身衣服,皮肤一看怕是不知在外风餐露宿了多久,可却不知如何,照样一身公子气难掩。

还是生嫩。

生嫩的不动心眼,不知掩饰。还道谁都不知道他是谁,还道他那些哥哥们都不管他。

两人都聪慧通透,早猜得出来人是谁,换了眼色却都不动声色。

方锐两三口喝完了一杯龙井,对着喻文州还是那句,喻当家,人命关天的事儿,算我求您。

喻文州没开口,看了半天玉料的郑轩来一句,小子你当你是谁?凭什么我们就相信你这玉石比得上当年和氏璧?

“行了。”

喻文州拦着郑轩没让郑轩接着往下说,听郑轩说他,方锐才觉得自己错,喻文州倒不怪他,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捏着青葱水润的钧瓷杯盖。

“我们蓝雨从不赌石,当年魏琛和方世镜立的规矩。”

“可是……”

方锐急的站起来,方世镜到底是他哥,他哥的性子他最明白,不用喻文州再往多了说,可却被喻文州刺了一眼,又乖乖坐下。

“可这次,我们赌人,赌我信你。”

“……文州?”

郑轩尚不明白,黄少天却懂,难得没说话。

“这玉开出来多少便是多少,若是药钱不够,堂里再贴。”

“行。”方锐连忙认了。

“可这玉,你想好了,就算蓝雨的了。”

“喻当家,与我,玉再值钱也抵不上一条人命。”

“……抵不上?”喻文州淡淡看着方锐,玉器行子混得久了,这一句再没听过,再没信过。一年到头坑子里死过多少人,别人不知道,可他蓝雨大当家又怎么能不知道?这话他不信,方世镜不信,方明华也不会信,不知道方家几个心眼多如鬼的哥哥怎么就教出个这么愣头青的弟弟来。

“蓝雨承你此言。”

 

开料的时候蓝雨几百号人全围观去了,想看看这石料里到底能开出什么来,切料的师傅商量了半天画好了线,跟两位当家商量了半天,不看好的多,却都给不了准话——壳子太厚,谁说的好?能看出来才真是神了。

石头上刀,几百号人也没人走,鸦雀无声都竖着耳朵听声响,分明是金石相碰的声音,切了大半辈子玉的师傅惊讶的看了眼喻文州和黄少天,又转头看方锐。

“还真神了。”

黄少天嘀咕一句,接着听响。

又过了两个小时,咣当一声,料切完了。

喻文州抱着手没动,方锐下嘴唇都啃破了,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死死盯着箱子。黄少天过去伸手抬了盖子。

——宝光帝王绿。

这世上活着的人又有几人有幸能得一观?

谁也没敢说话,都看着喻文州。

喻文州轻叹了一声,起身过来,拍了拍整个人都傻了的方锐。

“方锐,你后悔吗?”

“……不后悔。”

方锐还是那句。

“喻当家,玉石再贵,也抵不上人命。”

 

Miandian老头的医药钱够了还多,在蓝雨养着,喻文州也没分心思管,只是给方家两个哥哥打电话说一声人在他这里,平平安安的。方世镜没意见,正炒着深圳房价一样分不出心思,方明华却有意见,说便宜了蓝雨得了无价之宝,还怕喻文州带坏他弟弟,喻文州笑了一声把手机给他旁边坐在三角梅旁边剥褚橙的黄少天——这橙子太难得还是喻家托人带了,喻家太太心疼儿子却也就送来两箱。没五分钟那边挂了电话,还被黄少天说一句怎么废话那么多,擦手接着剥橙子。

喻文州却思来想去继续琢磨那块玉料,觊觎的人太多也是麻烦。

翻了翻通信录,他却有了主意,点了通讯,对面那个是嘉世叶神。

那边通了,喻文州和叶修聊了半个小时绕着圈打哈哈就是不谈重点,半个小时之后喻文州才说蓝雨有块玉料,叶神感兴趣吗?

叶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块儿,蓝雨新开了一块宝光帝王绿,不仅是珠宝行里闹得满城风雨,江南江北古董行里在小的堂子也有所耳闻,更何况是百年家业的江南嘉世?早年间魏琛那对儿镯子还有只流落到了叶修手里。

叶修想想就知道喻文州是冲着那只镯子来的。

喻文州说,若是交换,说到底,吃亏的是我们蓝雨。

叶修可不认,回一句能开出多少镯子多少戒面什么成色,你说不准,我也说不准,怎么就能说吃亏的是蓝雨?那只镯子这两年价翻了多少不用我说你喻大当家也清楚。

喻文州早猜到叶修跟他还价就是这么一套,淡淡笑了一声,说,不然叶神,识玉的能耐魏队一手教了少天,让少天跟你聊?

叶修听了这话嘴角一抽,说你可别。

叶修那边沉默了半天,喻文州耐心等着,习惯性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叶修同老魏的过节说简单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那对镯子就是心结,怎么也解不开。

黄少天听了半天早就烦了,塞了两瓣橘子给他,果肉清甜,确实好吃。

叶修哼了一声说你倒是孝顺了,这大冷天的还要我跑一趟。

喻文州笑着应了一句,反正都没暖气,广州还暖和些,辛苦叶神了。

叶修又哼了一声,说心真脏。

喻文州说叶神彼此彼此啊。

喻文州挂了电话又开始琢磨,轻轻点着桌案,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黄少天吃完了橙子,见了,拉了他的手,塞了一只雕了喜上眉梢的铜手炉,手也没松开,握着他的轻轻摩挲。

黄少天说,文州,你没有什么对不起魏老大的,别想了。

喻文州应了一声。

黄少天的手一直比他暖,铜暖炉不值钱却是民国留下来的,冬天里握着舒服。

他把人拉到他腿上坐着,搂着喻文州的腰。

黄少天知道,他说这句也没用,喻文州心里有个坎,又是认死理的人,没法劝。

喻文州说,我只是在想方锐说得那一句:

喻当家,玉石再贵,也抵不上人命。

你说玉石再贵,可抵得上情谊吗?

黄少天被他这句说的不乐意的,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他抱着喻文州,鼻子埋在他胸口,轻轻啃了口锁骨。

黄少天说,抵不上,有些情谊,永远抵不上。

 

8

从杭州到广州的班次没几班,还是黄少天开车去接的。叶修带着苏妹子苏沐橙一起,两个人,就苏沐橙穿了身复古白裙带了只小香包装化妆品拉了一只小拉杆箱,人又长得极美,回头率百分百,就是手上带了只满翠的贵妃镯。

黄少天站在接机口接人,黄少天一看到苏妹子整个人都淡定不能,那只大大咧咧带着手上几千万的镯子差点没害的他眼睛瞎了,心说幸好郑轩没来,不然指不定压力山大要怎么死在机场呢。

叶修带了个墨镜,一边朝他走,一边跟他挥手,走过来先问一句,吸烟室在哪儿,飞机上四个小时快被憋死了。

苏姑娘苏沐橙倒大大方方的,问了句,黄少?伸过来的手,修长细白,水绯的蔻丹染了指甲,让他突然想起喻文州的手来——全然不像,甚至想念。

倒也奇怪,才分开就一会儿就开始想念——简直有病。

黄少天内心里抽打了一下自己,和苏姑娘握了握手,说老叶去抽烟,买点喝的吧?咖啡喝吗?还是奶茶?机场里这家店还不错,文州下飞机总是要一杯。

苏姑娘嫣然一笑,说,好啊,奶茶吧,这边的好喝还是九龙的好喝?麻烦黄少了。

黄少天领着人去了,一路上还在叨叨,说就是嘛,我说奶茶好喝,文州偏偏喜欢咖啡,咖啡有什么好的,半夜睡不好。

“黄少。”

“咩啊?”

“你知道你说你们喻当家几次了吗?”

苏姑娘这句就让黄少天闭嘴了一会儿,等叶修从吸烟室出来往停车场走,黄少天又开始了,总结起来,重点就是,看我们当家见了你怎么收拾你。

叶修啧了一声,说一句,你们喻当家呢?怎么不来接?

黄少天翻了翻眼睛,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这不是吗?去央行了。

叶修啧了一下,说,唉,真俗,怎么不学学哥?

 

原料放在银行金库,从银行金库到蓝雨堂不远,可喻文州还是不放心,早上掐好了叶修落地的时间去的,回来一路见了红灯停都烦心,再赶回来泡壶茶,没半刻中,嘉世当家叶修带着苏妹子就到了。

喻文州见苏妹子手上镯子,望着叶修笑,说句叶神好胆色。

叶修说一般一般。你信么?这全机场也没几个人能猜这镯子是A货。

喻文州说,我和少天不就信吗?

叶修说是啊是啊,蓝雨当家,不能算。

喻文州说,这就不算了啊?

黄少天抢着说了一句,文州你可别听他的,刚才他还说你俗呢。

叶修说,哎呀,好大的醋味,这是醋瓶子倒了?赶快扶啊?

……

眼见着就没完了。

喻文州看他俩斗嘴,也不着急,紫砂壶泡了铁观音,倾了倾又倒满了四只功夫杯,先是递了苏沐橙一杯。

苏姑娘手指跪了个礼,说,喻当家不着急吗?

喻文州笑了一声,说,难得有人跟少天斗嘴,他开心就好。

苏姑娘没失礼,眨眨眼睛,说喻当家和黄少感情真好。

喻文州坦然应了,说是。

就是嘉世当家什么都见过了的叶修也没吵过黄少天,比说话再放十个叶修也不行。等黄少天说够了找茶喝,叶修捂着额头觉得脑仁有点疼。

喻文州没等叶修休息够了,就让底下伙计把皮壳扒了干干净净的玉石抱上来,转手递了手电给叶修。

叶修瞪了他一眼,说你刚才是放盘外招是吧?

喻文州还是笑眯眯的,推了点心盘子给黄少天,说叶当家不是不信邪吗?

叶修没再理他,让苏沐橙褪了镯子放黑天鹅绒布盘子上,自己打了手电看绺裂。

 

叶修看完了,手电关了,吐了两个字,一只。

喻文州自然知道叶修这是找他还价来的,说这石头镯子只能开出一只来,他也不着急,人坐正了,又倒了四只功夫杯,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三只。

叶修说,这可就是文州你不对了,好好谈生意糊弄什么人?

喻文州说叶神彼此彼此。

这价没法还了,还不如来真的,偏偏叶修就不愿意先开口,非要拖着,打了手电又去看那块原石。

宝光帝王绿,道上传的没一分夸大,也夸大不了。怪不了如喻文州也这般小心。

“一只仨戒面儿。”

“两只一对。”

“两只一对儿,这功夫我还得请老林出山,亏不亏啊我?”

“林敬言林先生那里我前天问过了,林先生说愿意,0.1%的工费。”

“……喻当家费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十几年来,叶修第一次深深觉得自己被人挖坑埋了,土还没填也快了。不过说到底,蓝雨几任当家都对着镯子执念颇深,吃亏的不会是他。

喻文州清楚明白的很,却依旧如故。

叶修面上依然不情不愿的,还是答应了,镯子留给人家,东西直接拿走,南京离杭州不远,难得带着苏妹子出趟远门他也不急着回去。

晚上喻文州一早叫郑轩请了广州饭店大厨回家掌勺,给叶修和苏姑娘接风。天气冷,人又不多,桌子就摆在一楼花厅里。郑轩和徐景熙本来要来凑个热闹蹭口吃的顺道围观一下江南第一美人苏姑娘苏沐橙,谁想这日交易厅里出了点纰漏,两户商家争起来掰扯不开,赶不及回来。

饭吃饱了黄少天又喊着叶修,非要叶修说道说道和田玉。

喻文州喝了两杯叶修从杭周带来的黄酒,有些上头,披了外衫独自往院子里去了。

 

南国冬天园中也是一片绿意,魏琛没走时,什么都随意,唯独花卉讲究,这院子本就是魏琛买下的,如今魏琛和方世镜走了,院中还留了许多。这几日合欢树下那株扶桑开得甚好,大红的一朵,夜里没合上,应了一句花未眠。

喻文州靠在合欢树上,闭上眼睛吹了会儿风,睁开眼睛却看见苏沐橙站在他面前。

苏沐橙说,喻当家,你和黄少是一对儿吧?

喻文州问,你怎么猜的?

苏沐橙说,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原先叶修和我哥也是你们这样。

喻文州支着有些沉的头,觉得那两杯杭州黄酒快让他现了原形了。脑袋不转了,还是想原来传言也非空穴来风,喻文州笑了一下,说哦?是怎么样的?

苏沐橙说,眉目含情呗。

喻文州说,苏姑娘是想劝我一句情深不寿?

苏沐橙摇摇头,轻轻咬了咬嘴唇,扯了个似哭非哭的笑容,说我有什么可劝的?若要劝,只想劝你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

喻文州听了愣了一下,转手折了那朵扶桑,就要递给苏沐橙。

“文州,你送花给谁呢?”

黄少天和叶修站在不远处,都来寻人,这一句是叶修问的,嘲讽的很。黄少天盯着他手里那朵扶桑气得腮帮子都鼓了。

 

9

“好花赠美人,自然是送苏姑娘的。”

喻文州本想转手递给苏沐橙的朱红花朵,转了个方向送到苏沐橙鬓边。苏沐橙看看他又看看黄少天,笑了笑,自己去了手里拿着,提着小香包往叶修那里去了。

“呵呵,老实点儿别把人真给招急了,小心自身难保。”叶修横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捻灭了手里剩了一半的烟,“天色不早,夜长梦多的我也怕,我和沐橙就告辞了,你们慢慢聊着。”

“叶神不送。”

“别送别送,剩下骨头渣子跟我说一声。”叶修挥挥手,又讽了他一句,带着苏沐橙出门了。

院门带上,智能锁自动关了。

喻文州靠在树上没动,黄少天磨磨牙,走过去手撑在树上——喻文州本比他高了两公分,可惜身体斜着靠在树上,黄少天反倒低头借着灯龛昏黄的灯看他。

喻文州看着他笑的特别坦然,好像他一整天的醋都吃的特别莫名其妙,特别不对,特别矫情,特别不懂事。

人是他的,而且早就是他的了,可谓之如何,他潜意识心里就总有些不安,这种不安被喻文州和苏沐橙站在花树下的画面狠狠放大了。

喻文州照常穿着一身浅灰细条纹手工西装端的上是郎才,苏姑娘江南第一美人谁敢不说一声女貌?才子佳人,最是般配。

他怕他值得最好的,他怕自己不是最好的。

然后现在喻文州在他臂弯里,对着他笑。

他头皮发麻半天没想出来怎么把人给办了的时候,喻文州一仰头,先啃在了他嘴上,舌头柔软的搅进去伸长了来回舔他最里面上下两颗智齿。

黄少天揽着他的腰,把人抱稳了重新找回主动权。

反正每次吻着的时候,黄少天心里的不安都能平息,倒不至于消失。

放开让人喘气的时候反倒是黄少天问喻文州一句怎么了你?

喻文州下巴找了个最服的方式放在他肩窝里,在他耳朵边上说一句,就是很想你,想了一天了,还是想。

简直不能忍。

黄少天手往人衣服里去了,喻文州还挡了两下说是回屋里简直欲拒还迎。

可没等黄少天把人拽到屋里去呢,院门卡的一声就响了。

 

两个人停了一下,有花挡着他们倒是不怕,各自喘口气,喻文州把外套脱了自己往屋里去了,黄少天抹了把脸出来招呼晚归的郑轩和徐景熙。

谁想郑轩和徐景熙还拉着一个,人黄少天也认识,进来了一两年了早先一进来就在云南,上个月才回来,名叫宋晓。

宋晓人进来了,火还没发完,郑轩和徐景熙两个人劝不动他,只好大晚上的来找当家的。

喻文州换了身衣服下楼,西装外套脱了,外面罩了件驼色羊绒衫,架了只浅度数眼镜挡了眼角鬓边一抹春色。

郑轩嘴角抽了一下,瞥了一眼黄少天,转头跟徐景熙换了个眼色,摇摇头。

宋晓却是厚道人,人又在气头上,也没多想,见喻文州出来一股脑的要一整天的委屈全说了。

原来也不是大事,原是蓝雨底下分堂同云南那边合买了块原石,生意是宋晓谈的,钱却是蓝雨分堂一家担了等开出来再分账,谁想等拿到场子里开料却开垮了,云南那家翻脸不认人,不愿担着。这种事蓝雨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两次,为此早先魏琛才定了总堂不许赌石的规矩,往日若是蓝雨分堂出事,蓝雨也多是退一步了事,往后不来往了便是了。可今日偏偏发生在宋晓身上,宋晓为人厚道,气的不是人家悔诺,却是自己遇人不淑看走了眼。

“喻当家,事情成这样我也认了,一百多万的账算我的,在这里打多久白工我人了,只求蓝雨给一口饭吃。要是赶我走,我也没话说。”

宋晓咬牙说完了,抬头去看喻文州,是死是活,就等着喻文州给个痛快。

“我靠,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还是不是男人是不是男人?”喻文州没开口,黄少天先不乐意了,“是兄弟有这么说话的么?做兄弟有你这样的?做生意的除了文州谁没吃过亏?以后赚回来不就是了,还要走?你走哪里去啊你?”

“黄少你闭嘴,听文州说。”郑轩忍不住按按太阳穴。

“少天说的是。”

郑轩和徐景熙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到底喻文州不是什么公私不分的人,他若是这样说的,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计较,果然就听喻文州又说,“这一百万先记在账上,你若有心挣还给蓝雨也就是了。”

“我就说嘛,文州怎么可能赶你走。”徐景熙说道,他和郑轩两个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悬了一天的心才放下来。

“可我……”宋晓看着黄少天和喻文州,心里一片茫然。

“有什么可是的,你跟着我算了,我正好缺个在云南历练过的人帮我看着,这两年偷奸耍滑的可不要太多。”黄少天说着,从桌上的果盘里拎了只芒果出来拿了只小银刀,干净利落三两下削成一块块的,扎在刀尖上自己先尝了一口是酸是甜,又挑了肉最厚的一块,连着刀递给喻文州。

“哎呀,跟着黄少可有你烦的了。”

郑轩笑说了一句,拍了拍宋晓肩膀,不是不明不白黄少天眼睛里明明晃晃写着两个字,送客。

“可是……”

“可是什么呀,大当家忙了一天,还跟你在这折腾。文州,黄少外头风大,我们走了,你们别出来了啊。”徐景熙也说道,一左一右和郑轩把人架了往外走。

人总算都走干净了。黄少天急急忙忙起来把花厅的门锁上,挂上门帘,怕再有人进来,回头见喻文州慢条斯理从盘里挑芒果吃,三下两下解决干净,抽了餐巾纸擦手。

黄少天气哼哼的坐过来,摊在沙发上,哼够了,手一伸勾过喻文州继续搂着。喻文州低头捏他支楞在头发外面的耳朵尖,跟他说话。

喻文州说,这么多年,云南那边又该收拾收拾了。

黄少天应了一声继续趴着。

喻文州似叹非叹轻声说了一句,又要麻烦少天了。

黄少天难得老老实实要他捏着,终于哼出来一句——怎么想做好事的时候这些人都来搅和。

“少天想做什么好事?”

“喻文州!”

跟这种人剩什么骨头渣子,一发全嚼碎了吞了才好。

 

二十几岁的年华里,幼年的记忆多不在了,可是喻文州还是怕人全头全尾喊他名字,好像又回到了儿时,战战兢兢的怕是做了什么错事要挨罚的。

黄少天唤来却全然不同。

到底是情人,还是有情人。

黄少天在他身上煽风点火,衣服楼下楼上脱了一地。黄少天怕床上太硬磕着他,把人放倒在中间厚绒地毯上。

楼上窗帘留了个缝,一道月色刚好淌了一地银辉。

喻文州没忍着,辗转叹息喊他少天,黄少天缓了一下,蹙着眉头,汗砸在他身上,狠狠抵着他抽了两下,掐着他死命折腾。

于情事上喻文州向来放得开,情动了无一分掩饰,可黄少天也从没像今日失了分寸。

仿佛如此才能一解相思。

 

10

黄少天带着宋晓去了云南大半个月,弹压地头蛇的手段从来上不了台面,好不容易忙完了事情,这一年春节又早,赶回来那天刚好三十。

在昆明白云机场咖啡厅等飞机,大白天外面阴天下雨鬼哭狼嚎飞机延误了,等着也没法抱怨,他旁边那一桌坐了一对同性情侣,两人他还都认识,也是圈里有名的大神,一个叫张佳乐一个叫孙哲平,就是细分的不大一样,他们是做玉的,他们是做画的。张佳乐工笔画的牡丹当世一绝,这年市面上叫价一平尺上了一百万,行里的名家再老都得敬着张佳乐。喻文州前年一百万收了两平尺,怎么看都赚了,赚的还不是一星半点的。

闻名不如见面,世间传得神乎其技,其实张佳乐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年轻人,就是多了点文艺,多了点晕染多年才能有的风采和神韵。此刻他和孙哲平挑了咖啡馆里面带软皮沙发的位置,坐在一起,手拉着手。

孙哲平早年也是大神,画西洋画的,只是因为手伤,封笔了。

看着黄少天看过来,眼睛示意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跟张佳乐说话。

方家老大原也是蓝雨当家的方世镜上个月偶然跟蓝雨现当家挂了个电话,要他留神看着点,说孙哲平要去帝都。做这门生意的,行里什么风声该留心什么不该,前后两位当家都门清,何况又是喻文州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口风大概是帝都那边微草堂方家老二方士谦透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只是黄少天没想到在这碰上。

总有全心全意的信赖,也总有不得不有的分别。

何况换做是个普通人都看得出,孙哲平对张佳乐,说是信赖不如说是支撑。和喻文州不能没有黄少天,或者黄少天不能没有喻文州没什么分别。

黄少天从没想过,也不敢想蓝雨没了他留着喻文州一个或者喻文州走了留他一个会是怎样。

 

延误的牌子终于翻成了登机,中午飞机起飞的时候天空放晴,四季如初的昆明上空升起一道彩虹来,倒是个好兆头。

下了飞机赶回家,赶上吃团圆饭。

今年没回家的人太多,两位现任当家来了蓝雨就没回去过,郑轩没抢上票还被黄少天好一顿嘲笑,徐景熙说穿了就是不想回去被催婚,宋晓经历了那么些破事一想到回家就心累。

吃完饭把没回家的全拉上,一起去荔枝湾行花街。

蓝雨大当家有钱,越名贵的花越喜欢,牡丹山茶只挑颜色好的。一人两盆,四个人跟在他后面抱着。

金玉满堂、十八学士、八仙过海、红妆素裹、璎珞宝珠、状元红……

都是好彩头。

好花买够了,就差一株最要紧的金橘,喻当家不着急带着一众小弟慢慢逛。

逛到一半一众小弟累了求大当家放过,租条花船下水去。

喻文州知道这四只是什么心思,每年过年都留着这念想,自家花船早就等在码头,雕梁画栋朱色花船放下水去,几盆好花全放在中间,上头点了只宫灯,五个人船头船尾围着坐了。

夜色渐沉,两岸人声喧嚣,正是三十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船家问了句喻当家可坐稳了,开船了。

船行到一半郑轩默默从怀里掏出一苹果来,再掏出块手绢来仔仔细细西擦了一遍,默默递给徐景熙。

黄少天忍不住笑骂他一句妻控!

郑轩耳朵尖一红,这次倒没喊压力山大,回他一句谁让你心大没记着!

徐景熙咔咔咔咔咬苹果,踹了郑轩一脚。

宋晓看了没皮没脸秀恩爱的三人一眼,默默低头把眼睛埋了。

喻文州笑了一声,让船家将行船停了,向旁边船上卖水果的小娘子讨了两斤削好的甘蔗来。

那小姑娘见一艘船上坐着五个俊俏的青年,到底不是江南的女孩,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利利落落,和着远方戏台上咿咿呀呀的二胡琵琶和了一句,好哥哥呢系去到边呀?

黄少天指了指宋晓接了一句,好哥哥都有人了,就这位老实巴交的木头没人,小姐可入得了眼?

宋晓满脸通红,甘蔗扔了起来捂黄少天嘴巴,黄少天怎么肯让,嘴巴里还不停,逗着小姑娘咯咯笑,两个人又笑又闹,闹得船都晃。

喻文州拉过黄少天,说一句行了行了,小心了花。

黄少天总算被他乖乖捂着嘴了,总算消停了,可没一会儿眼睛转了转,舌尖舔了舔嘴边那双常年打算盘玩玉器保养得又细又软的手的手心。

喻文州被他舔得抖了一下,放开他,别过脸去不去理他。

黄少天拉拉他的手,捏着嗓子,学刚才那小娘子唱了一句,好哥哥呢系去到边呀?

“……压力山大没脸看了……”

“你还有脸说黄少。”

宋晓一脸嫌弃,秀恩爱还要比,蓝雨还要不要好了啊。

 

船向着文塔去了,他们本来在船上听着远方戏台上一出《长命女》。

忽听岸上喧嚣声中突然有个清亮的声音高喝了一句:“小贼!哪里走!”

“哎呦?这是又来一出《蒋干盗书》?”

眼见着岸边就乱了,一个人手里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往前跑,身影太快看不清楚,另一个哼哧哼哧在后面追,被人群绊了几下,倒看得分明,是个年轻人,在广州难得一见的高挑,又喊得字正腔圆,显然是个北方人。

“唉?东家,你看那不是小卢么?”船家站得高些借着灯火看得远些,突然和喻文州说道。

“小卢?瀚文?”

“是啊,东家,你看蓝河先生不是站在楼上呢?”

喻文州站起来身来往岸上望去,正见着正堂店面账房蓝河在楼上急得跳脚,连声喊“小卢!”。

“往德兴桥去吧。”                                    

“那后面那条跟着的?”

“无事,少天留意着呢,你只管行快些就是了。”

“好叻,东家坐好了。”

行船跟着卢瀚文往德兴桥去了,喻文州算得刚刚好,小孩跑到桥中央,花船刚好行到桥下。

卢瀚文认得自家花船,大喊一声黄少,对着船中央就把怀里抱的东西往里扔,还好中间几个人手疾眼快,才没糟了一船好花。

紧跟着卢瀚文就跳下来了,摔在喻文州怀里带着喻文州往后倒,不是黄少天拉着一大一小差点摔出船去。

卢瀚文爬起来,先跑到船头,对着德兴桥上跑得气喘吁吁的青年比鬼脸。

特别嚣张。

“刘小别前辈!早说了,这株金桔是我的!”

“臭小鬼!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那你来追啊!追不上了吧!哈哈哈哈!”

灯下一看,卢文瀚刚才扔下来的东西,正是一大盆金桔,枝繁叶茂,果实饱满,正是喻文州找了一晚上想找见的,怕是这荔枝湾里也没有更好的了。

喻文州莞尔一笑,拉了卢瀚文进来,起身施施然站上船尾,对着后面那艘花船抱手一礼。

“得罪了,小孩子胡闹,王当家,方先生万勿责怪。”

 

后面花船上听了喻文州这话好像静了一静,过了两分钟,一个高挑的年轻人才扶着花船栏杆站上了船头。

广州天也并非不冷,那人穿了件素色裤子,外面穿了件灰色羊绒风衣。

喻文州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微草堂方先生方士谦——方家人太好认,自由散漫任性妄为简直是胎里自带的。

方士谦没回他话,站在船头歪着脑袋打量喻文州,喻文州也不知道他看什么呢只能乖乖等着。

方士谦总算看够,还是没理喻文州,回头往船舱里喊,这小家伙我看不透,杰希你快来看看。

方士谦没比喻文州大几岁,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叫成小家伙。

方士谦弯腰扶了另外一个高挑青年出来,果然那人忍不住狠狠瞪方士谦,结果方士谦照样一脸无辜。

两个细瘦高挑的人立在船头,笔直的跟一双筷子一样,就是一黑一灰凑不成双。王杰希一只纤长漂亮的手扶在方士谦递过来的小臂上,朝着喻文州看过来。

王杰希用他那一双闻名业界的大小眼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喻文州,轻轻说了句,“哦。喻文州?”

“王杰希?”

“是我。”

王杰希点头,看着对面青年不知缘由的微笑。

被黄少天固定在船舱里终于老实坐着的卢瀚文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黄少,你冷吗?”

卢瀚文胡撸胡撸自己手臂上冒起的汗毛。

黄少天没理他,眼睛死盯着站在外面的三人,宫灯照不远,三个人什么模样他也看不清。

“黄少?”

“夜色晚了,该回去了。”

“可黄少,这还没到半夜呢。”卢瀚文憋着嘴巴不愿意了,花街他还没玩够呢,怎么黄少天就吵着要回去?

“小孩子家的,早点回去才不怕被妖怪吃了。”黄少天揉了揉卢瀚文脑袋,弄乱了小孩子的头发。

何况这来一出百鬼夜行的妖怪还是两个。

喻文州回了船舱,还找黄少天旁边坐着,刚坐下黄少天的手就盖在他的手上了,手腕上那一串轻灵的白蜜蜡落在他手上,手串下坠了一只小观音牌早被手心捂热了。

船又摇摇晃晃上前驶去,后面那艘掉了个头拐个弯没了踪迹。

“……少天。”

“什么?”

“没什么。”

喻文州对他笑了一下,花船往回行去,喧嚣一时过了,四下里一片安静,小卢困了转头趴在旁边打了个哈气,好像刚刚不过是大梦一场。黄少天借着宫灯看他,又不知道这人心思深沉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他也只好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轻轻说一句,别想了,夜色那么好可别耽误。

后面戏台上又唱了一句良辰美景,喻文州眉眼婉然的看着他笑问一句,别耽误什么?

“喻文州!”

 

11

春节没过两个月两大春拍前后脚赶着来了,纽约、伦敦、上海、说着就又到了香港,苏富比还早些,佳士得却晚些,说是春拍,实际总要晚上两个月踩在春日的尾巴上,春日的飞花早已开尽。

这一年的春拍还在半岛酒店。蓝雨早定了房间,有空的都来。喻文州徐景熙家又在香港,趁着时日回趟家里也是应该。

珠宝玉器一场还没开场,黄少天挑了休息厅角落里的位子坐了,掏出手机来,插上耳机线,点了微信出来听。

微信里都是这两天,他的声音。全都发给了喻文州。

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虾饺味道如何,小卢又跑去惹微草的刘小别了招惹的好;叶修和苏姑娘都没来,楚云秀来了挽着云鬓边带了只凤穿牡丹步摇比小册子上的东西都好一定是带来炫耀的双鬼怎么不偷她;方家三哥刚订了亲事也来了,单独拽了方家二哥找了黄少问他家神出鬼没的幺弟;景熙在家没呆一个晚上郑轩第二天膝盖疼……

大大小小,好像只要想到了就发给喻文州。

可每一条说他自己。

直到最后一条发在昨天半夜,等了好久,才有了他自己的声音,声音被埋在丝织物里,哼哼唧唧半梦半醒,黄少天说,文州,我就是有一点想你。

他有些想不起来那时候他是不是真的醒了,前夜的酒太香醇,让他想起他们还年少的时候那一年在云南的那一杯醉明月,半岛酒店顶层开了窗的房,晚上还是有些凉,他睁开眼睛,身边没有习惯的人在,突然心里一跳,他突然就会想到,自己总是因为生意远行的日子里,喻文州一个人睡在他们的房间里半夜醒来是不是也是如此。

明明只是分开了两天,喻文州只是回家了两天,两天没回他信。

他心里简直见了鬼一样的没有着落。

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郑轩还以为他病了。

然后他就拉着徐景熙的手说了他那些有的没有的担心——文州会不会不要他了。作为喻文州的竹马徐景熙在决定把他送到医院之前还是稳重的说,喻文州不会一声不吭就不要你的,吭声了不要你是可能的。别让他在家庭和你之间选,那太残忍了你懂得。不然我把喻家的资料整理一份你看看?我们徐家是没落了,没人管我,可是喻家没有,就算文州他只是旁系最不相干的人,可他好歹是蓝雨大当家,喻家怎么可能不去理会他?

到底他和那些古诗词里千年之前半夜睡不着觉起来听雨剪烛的远游之人一样。

昨天瓷器场他还看见一只宋汝窑笔洗,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前夜突然醒来的缘由,心想这么个小东西放在文州临窗的那张酸枝桌案上一定合适。以至于不小心和微草堂的那位方先生杠上了,价抬的虚高,方士谦家里有人管教没法跟他一样任性,最后那只雨后天青色巴掌大的莲花笔洗还是归了他。

管大账的郑轩下了场子就跑过来找他,他偏要嘴快先说一句,这钱算他的,公私分明,这是他要送给喻文州的。郑轩简直气不过,要是真能公私分明,蓝雨堂还开吗,散了算了。

 

郑轩看这边黄少天继续抑郁的快滴出水来,简直忍不住嫌弃,奈何那两只拿相思当情调的是他顶头上司,还是蓝雨两大当家,谁管得了?那边方士谦和方明华那一对兄弟又凑到一起去了,嘀咕了半天,还当别人不知道这是在嘀咕什么。谁不知道今天玉器场,微草和轮回可都盯上了一样东西。

蓝雨出来的料进了叶修手里林先生的手艺,一对儿镯子不世出单流出个扳指。

古董珠宝都讲究个传承有序,只是拍卖行有拍卖行的规矩,有人不乐意说是从自己手里拿出来的也不能穷追不舍的问,尤其珠宝。

翡翠同碧玺一样,都是清时才出来的东西,极少讲究传承,成色才是第一,这两年玻璃种满翠的几乎绝迹各家都藏着不愿意拿,反倒是些冰种糯种原来都摆不上台面的东西都过了数十万。不过这次嘉世突然拿出一只帝王绿玻璃种满翠扳指非但没藏着掖着还大肆宣传生怕别人不知道,其用意谁也猜不透。

佳士得这次也是看重,世界各地珠宝家都请了去,想商量个底价出来,全是狐狸心里全都有自己的算盘,沉默了一圈谁也不说话,翡翠这些年翻得太快,说低了丢人,说高了流拍。最后还是请嘉世写了个底价,藏好了没人知道,等开拍了再说。

一个扳指背后的沟沟坎坎太多水太深。

时间总算到了,没等郑轩动手,徐景熙走过去,拎起黄少天的领子把人丢进去,丢完了拍拍手,由着旁人看笑话。

害了相思病的黄少天谁也没放在心里,东西摆上,嘉世亮了底价,两百万港币。

谁也没聊想到喻文州猜准了底价,黄少天出手太狠,转头劫和了微草,轮回与微草暗中计较瞬间崩盘,一块扳指上了千万,正合了蓝雨心意。

喻文州进了休息厅,正见了拍卖师最后一次落锤,尘埃落定。

 

12

从中环到维多利亚港,车堵在半路,晚了许久才到。家里老管家亲自开车送他,一直送到半岛酒店楼下。

教养良好的门童过来等着给他开门,喻文州没动看着前面后视镜里管家先生灰白的头发,老花镜后的眼睛难过地看着他。

喻家守着他长大的人,夹在父子中间俩边都不是,都不是第一次了,次次闹得不欢而散,老管家小心看着喻文州脸色,才说一句,少爷,老爷不是心狠的人,你道个歉,回去吧。

喻文州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车窗外应的有些发灰的白云,香港这一日难得是个好天气。

然后推开门,下了车。

老管家看着站在外面已经长大了的青年,突然明白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喻文州说,我没错。没什么能道歉的。”

 

13

 

喻文州走上电梯,转个弯就是休息厅,蓝雨的都去外面围观了,就剩徐景熙一个,还在等他。

见他走进来,满脸都是担心,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还是喻文州去旁边桌子上拿了两杯香槟,带着他坐下。

从手绢里掏出只玉佩放在徐景熙手心里,这玉佩徐景熙认得,是用镯子芯改的,手工磨的花样,古色古香,最底下系流苏的地方刻了个小小的喻字。

徐景熙不知道他是几个意思,愣愣的接了,攥在手心里。

“以后小卢还要你多照顾了。”

“……”

“还有宋晓。”

“……”

“还有郑轩,算了郑轩不用。”

“……”

“还有少天。”

“文州。”

“什么?”

“不觉得你这话特别像托孤吗?”

“有那么像吗?”

“嗯,”徐景熙仔细打量坐在他面前从小在一起的挚友,明明许多东西都写在他的脸上,就像摆在他面前给他看一样,可是他仍然看不透,“你知道黄少天这两天害了相思病吗?”

“我知道。”

“那黄少天猜对了吗?”

“猜对了。”

“……”

简直坦然的让徐景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想怎么选?”

“不想选。”

 ……”

“想私奔。”

 

14

私奔……也不知道伯父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了。

徐景熙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喻文州,从整齐漂亮的领口温莎结到细条纹深灰西装口袋夹的怀表,蓝雨当家出了名的长得一张好面皮,细皮嫩肉保养得怡,就是长得太瘦,平时除了动脑子算计别人不做别的。

怎么到自己的身上就能笨成这样?

徐景其实熙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被自家竹马外加竹马他相好气死——钻牛角尖也太会挑时候了,就是万幸不耽误事。

但是作为多年从小知道彼此提不上台面的糗事的挚友,徐景熙觉得自家竹马还是有的救的。

徐景熙说,文州啊,好多事情,你真的不用自己一个人担着,黄少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喻文州蹙了眉头又说出一句能让徐景熙气吐了血的话,可我怕他知道了伤心,与其两个人难过,不如一个人伤心。

徐景熙简直忍不住腹诽那你就忍心让我知道让我担着?

徐景熙咬牙切齿把玉佩塞回喻文州手里。

“你怎么就知道黄少猜不到呢?他那么个敏锐的人。”

“我猜到了什么了我?”

 

黄少天进了休息厅一眼就看见喻文州和徐景熙并肩坐在一起。两天不见,喻文州似乎还是平时的样子,那些满心纠结都是他自找的。他想走过去,奈何好几个认识不认的又来跟他打招呼,隔着半个厅,他心不在焉的应着,眼睛还是盯在喻文州身上。

人好端端的在呢,可他心里还是不知足。

终于喻文州总算抬起头来看到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对他笑。总算身边的人都散了,他疾步走过去简直像穿越了千山万水。

这才两天,简直有病。

他是觉得失而复得,可又觉得自己依然什么也抓不住。

他又问了一遍,我猜到了什么了?

喻文州没拦得住徐景熙,徐景熙说,黄少,文州说他选你,想跟你私奔。

黄少天领悟了徐景熙话里的意思,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景熙深觉他应该收回刚才的判断——这两个人一个也没救了。

“黄少,文州说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黄少天实在不想忍了,也不想管休息室里还有多少人,他伸手把喻文州拉起来,手紧紧握着,拉着就往外走。

喻文州没拦着他,谁也拦不下他。

他拽着他力气大的就像是跟谁执气。

终于上了观光电梯,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黄少天拉着喻文州靠着向外的落地玻璃窗,夜色渐渐降临在维多利亚港,华灯一站一站亮起,玻璃上清晰的映着他们的样子,黄少天不想放开他,手一直拉着。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黄少天动了动嘴唇,才从嗓子里说出这句话来,“你笑话我可以,我也知道我就是胡思乱想,可是我忍不住,而且你不回我短信,我受不了。然后我猜对了。你说你选我,可我还是难过。我都不该让你选。”

 

喻文州轻轻叹气,靠向他,轻轻给了他一个稍纵即逝的吻,他心里略带悲伤的想如果黄少天没有那么敏锐就好了。

黄少天拽着他,将这个吻继续。

可是这个吻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安心。

喻文州由着他亲,心里却没来由的想——如果我能不爱你。

——如果我能不那样爱你就好了。

黄少天小心翼翼的亲着他,轻轻的吻着他的眼睛,在他耳边小声絮叨。

“……文州,如果我没有那么爱你就好了。”

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难过的要死,不会多费思量。

这世界有太多的如果了,就算是长到个不大不小的岁数他们也无法参悟。

如果没有蓝雨。如果他们不曾相遇。

可曾经魏琛和方世镜也是站在这里。可曾经魏琛跟方世镜说,人说人和玉都一样,都讲究个缘分。

讲究缘分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如果?

认命算了。

黄少天总算亲够了,抱着他的腰还是不想起来,突然又想起徐景熙跟他说过的话来。

 

“文州,我们回家。我跟你回家。”

“……刚私奔了没一个小时,你就叫我回去啊?”

 

15

回了广州没几天,天气就惹得烦人。黄少天总不愿意在自己屋里睡午觉,偏要抱着毯子去楼下花厅,把空调开足了贪凉。

睡着之前他还和喻文州絮絮叨叨说着话,喻文州怕院子里几盆名贵的花枯死,挪进来正用花洒浇水,室外的阳光刚好透进来,照得花洒下升起一小片虹彩。不远处桌子上放了两盘喻家妈妈亲手做的糕点。

不知道说到哪句他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梦里浮浮沉沉好像又跟喻文州回了家,家里鸡飞狗跳连带着徐景熙也倒霉最后换了喻文州他爹一句我不管你们了。可后来又梦见喻文州和他在云南的那次,喻文州把下巴放在他肩上,说了句不怕,你不是在呢么?

醒来的时候还是午后,窗外有几知蝉高高低低的叫唤着。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身上盖得毯子便落下来掉在地上。

楼里安安静静的,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慌了神起来四处找寻,才见喻文州藏在书桌前一大片新开的三角梅后面,听了动静,放了笔抬头看他。

他跑过去从后面隔着能硌死人的黄花梨直背椅抱着他。

喻文州笔尖一颤,掉了个朱砂砸在左手柔白的手腕上,旁边天青色汝窑莲花笔洗里盛了清水,澄了些胭脂在碗底。

“怎么了又?”

喻文州由着他抱着,由着他又把脸埋在他肩上。

“没什么。”黄少天咕哝一句,才又开口,“一千多万的东西你拿出来写字,小心方神知道了哭给你看。”

“没写,就是勾些句子。”

“嗳?让我看看你这是勾什么呢?”

“不行。”

黄少天见喻文州忙用手挡了,耳朵后面窜起一道红晕来更来了兴致,偏要去扯喻文州按在书上的手。

扯了半天没扯开,泛黄的熟宣上还多了三道纹,看着怪可惜的。

“好文州给我看看嘛。”

喻文州终于撒开手了,黄少天低头看去,纸上提了半句诗被勾出来,特眼熟。

黄少天看着,忍不住脸上乐开了花。

“就知道你要笑我。”

“没笑你。”

 

当世名家誊抄的诗经,翻来一页,几点朱砂落得像是南国没有的梅花一般,标了那句最俗的情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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