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燕辞归

全职高手:黄喻本命。
既往不恋。人们都是人世间的过客。

【叶喻】梅尚青 (全文完)

脑了一下把结局补上了。越来越俗了了了。。。有人去勘校了。。。完美主义者等等


后篇 《思无邪


 @冷西皮生存权 我尽力了


@離夏。你成功了  @44R  @灰墨色

刚才忘记了,还有谁来着嗯……ORZ,辛苦大家久等了。


我是喻苏咬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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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尚青


叶喻 围棋paro


 


1


 


据说五岁那年的喻文州眉目清秀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脾气却是不管挨了多少板子都拗不过来的倔强。被大人责骂了也不哭,更不闹,可他就那么看着你,简直是火上浇油。他爹罚他在院子里端着水站个把小时,他祖父心疼了,就偷偷塞颗糖,把小小那么一个人抱回屋里去,拿了凉水给他擦手,说你认个错不就得了么,非得那么倔强,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喻文州至今还记得,那年他站起来还没有祖父的棋桌高,有外客来时,祖父就抱了他在腿上,他不哭也不闹,含着手指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替变化,祖父紫砂壶里常年泡着几钱铁观音,茉莉花似得茶香总是在局终时越发浓郁。


若客人不在,他祖父就拿着张他爹嘴里的鬼画符,啪啪啪往棋盘上摆着。他那么小,都不知道那张鬼画符叫棋谱,字儿都没认全只会写自己名字,却不知不觉记下了谱上千变万化。


他祖父一辈子爱棋成痴,倒也没想着自己家里后来能出个下棋的,下棋就是下棋,真能指望是天才里的天才,一辈子靠棋吃饭么?老一辈里几个不是临了寒酸了的,哪能就简简单单能有个善终?这世界上天才中的天才又能有几个?到最后,也不过是能教教棋,荒唐度日罢了。


人世间道理那么多,老人家也不觉得小孩子家能听得懂,更不知小孩子家拿着看大人的眼神偷学了多少。


直到一日,喻文州的祖父还像往常一样从他爹手底下又救了他一次,和隔壁老张头下棋,还像模像样的摆了俩计时钟,他祖父冥思苦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应对之策,谁知小文州却从棋罐里偷出一颗白云子来,啪啦一声就放在了棋盘上。小文州连用手指夹棋子都不会,还没长开的小胖手就往棋盘上碰。


他祖父连他下哪儿都没看,就要悔棋,说小孩子家下得哪里算数了?老张头笑着说老喻啊,落子无悔,这下就下了,怎么能反悔呢?


他祖父大事儿小事儿都没急过,偏偏下棋是个认死理的,一下就瞪眼了,训着怀里的小娃娃说瞎下什么,怎么那么不乖呢?下次你爹再教训你,我可不救你了。


谁知怀里倔脾气的小娃娃一下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捯饬半天,老人家一下就心疼了,搂在怀里哄着,说乖,不哭不哭,爷这里有糖,不哭了给糖吃好不好。


结果小娃娃哭得更是起劲儿一边儿哭一边儿摇头。


他祖父又是哄又是抱在怀里拍,过会儿小文州哭的差不多了,一边自己擦眼泪,一边说我不是瞎下的,我下得没错。


说完又委屈得要哭。


他祖父没招了,又把人抱起来放在棋盘面前,说,那你说说怎么没错吧?


他祖父真觉得,那么个小娃娃真要说对了,才奇了。


结果就真是奇了。


白子如入绝境的棋,喻文州三步之后,竟是柳暗花明。


那老张头说,这孩子是个天才。


棋盘上粘了喻文州的鼻涕和眼泪,小娃娃还没哭够劲儿呢。


其实文州他祖父和老友不过两个臭棋篓子。


 


喻文州他爹是个商人,本来也没把下棋这事儿当个正事儿,锻炼智商倒是好事儿,他家里又不是没钱,送个围棋班也不是送不起,谁知那个不知道哪门子的围棋幼师,教了小文州两年,就说我教不了他了,这孩子这样的天分,不送去道场,太可惜了。


他爹也不懂围棋道场是个啥,贵是贵了点儿,可咬咬牙,挑了个最好的还是送,等他爹知道道场是个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年喻文州,不过十岁,据说过了业余五段。


喻文州跟他爹说爸爸我不上学了,我要去下棋。


他爹让他端着水盆站到大冬天的院子里去,他祖父再怎么求情都不行了。


他才不管小文州屋里挂了多少奖状摆了多少奖杯,那些东西再多有名校文凭重要吗?下棋,下棋,下棋,那么多人下棋,出息的有几个?


他爹就坐在院子里看着,说你知道错了么?


喻文州端着水盆的胳膊腿都在抖,平日里捻棋子的手指掐着盆边都红了,满院子的雪下得特大。


喻文州说我没错,我要下棋。


 


2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厉害啊,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面面了?”叶修说道。


喻文州笑得特温文尔雅,刚过了18岁的年轻人早已没了幼年时漂亮得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只是眉目依然清澈俊秀。


他和三冠的叶修大晚上的坐在东京街头的酒馆里,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每年富士通杯一景的春雨,酒保温了些梅子酒来,两个人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清清甜甜的,怎么也喝不醉。


“叶神彼此彼此啊。”


“那是那是,我自己一个人离家出走跟人跑了,你好歹上了高铁有人送不是么?”叶修摇摇头说道。


喻文州微微眯起眼睛来,眼底下一对卧蚕很是漂亮,喻文州只是静静地笑,想说是,又想说不是。


叶修也没想着他能回答,修长漂亮的手指把还剩了一半的烟捻在了水晶烟灰缸里。又拿着那么小一只温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喻文州知道他心里头不痛快,也不拦着。


那天上午叶修入段那么多年,第一次国际大赛没进八强。Z国还剩喻文州和他的老师魏琛,没人看好他俩谁能拿冠军。


叶修又喝了一杯酒,脱了西装外套放在木地板上,又管酒保要了一壶。


“我当年被人骗得多惨?一个一个全走了,就剩我跟沐橙,你说像话么?”


喻文州还是不答,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了,又倒了一杯。他看着叶修撑着手靠在凭几上,也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清醒的。


“叶九段,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来了?”


叶修看了他一眼。


“喻文州我跟你交往了四年,想说说不行?“


喻文州只是继续笑笑.


“那好啊,我居然能第一个知道,叶神可别骗我。”


 


3


喻文州在天才云集的道场里为了冲段焦头烂额棋道上直接被他老师魏琛判了死刑的那一年,叶修国内外比赛连胜41局震惊三国棋界,更是在那一年,连夺天元名人两大头衔。那一年的叶修也不过十五六岁,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少年从何处而来。


然而比起少年的天分,人们更吃惊,甚至惊惧的是少年打破一切既定常规的下法,这种下法甚至一度挑战棋界前辈的底线,引起极大的争议。


喻文州就曾见过魏琛连扔了多少份棋谱,半夜不睡,站在道场的书楼里,看着那堆放了一卷又一卷的棋谱一言不发。


叶修的棋,推翻了一切既定的常理,就好像一瞬间抹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无数的心血。


棋是什么?棋道又是什么?


棋道曾经被禁锢于座子,后来又禁锢于定式。


叶修却把关着围棋的牢笼全部毁了。


叶神,执黑不败。


没有人把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再当做小孩子看待,也再没有人追问叶修从何而来,只有一盘又一盘棋恢弘的构想而惊叹。


前辈战战兢兢生怕做了叶修的刀下鬼,后辈们跃跃欲试以叶修为神。


围棋也因为叶修再度兴起。


人们说,叶修是上帝派来下围棋的。


 


“哪里有那么神呢?不过是有个姓苏的老头子带着他儿子,骗我。”


 


叶修曾经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那时候他打网游,家里不给钱,他就去棋馆里赌棋。他遇上苏沐秋他爹的那天,他正蹲在路边数钱,砖头底下还压着几张红票子,转头旁还立了个牌儿——一局50。苏沐秋他爹就看着他乐,一手牵了一个跟叶修一边大的苏沐秋,身后还躲着梳着两个马尾辫的小沐橙。


那胖老头子说你跟沐秋下一局吧。


叶修说行啊,按规矩来吧。


 


“那你输了?”


喻文州想着小叶修蹲路边儿那样子也乐。


“怎么可能,肯定是我赢了。可是那老头子说你跟我下,咱们赌大的。”


 


叶修把自己输光了,输得没钱打网游了。


不过他当时也没心情想网游了。


胖老头把那一打儿红票子塞进兜里,摸了摸叶修的脑袋,说,小子,要不跟我走?


 


“你是说六年前去世的苏九段?我以为他再也不下棋了。原来你是苏九段的弟子。”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他是谁呢?我只知道我赢不了他,我一直想要赢他,后来我赢了,他也走了。”


苏九段一辈子没结婚,苏沐秋和苏沐橙是他从孤儿院里领养的一对儿兄妹。苏九段走的时候,冷冷清清地,也没几个人送。


棋手不下棋了,还有什么用?


苏沐秋就拉着苏沐橙的手,抱着骨灰盒,把人埋了的钱还是叶修和苏沐秋连着三天赌钱赌回来的。


其实职业高手,到哪里当老师都是月收入上万的,可他不乐意。


 


叶修说,后来沐秋就说,要当职业棋手,养活沐橙,可是后来他也走了,入段考试最后一天,车祸。


他一手拿着那两张小小的入段证书,一手拉着沐橙把人葬了,钱又是他出去赌了三天的棋挣回来的。


叶修说的时候倒没什么表情。说完了把最后那点儿酒往酒杯里倒了,一口喝了个干净,只剩下两棵梅子在温酒的壶里。


叶修抬头看喻文州蹙紧了眉,他喝得半醉,却只是笑笑。


“有什么可伤心的呢?现在想想,也许下棋下了那么久,只有那两年,天天都那么开心,下棋自由自在的,想怎么下就怎么下,我和苏沐秋那个妹控,抢西瓜抢电视抢游戏机,只有偷酒偷烟的时候齐心协力。”


所以有些往事又该如何开口?若开口听在别人耳里,写在别人笔下,或悲情或伤感,也不过另一个故事。


 


4


回酒店的时候,喻文州架着昏睡过去的叶修,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死活掏不出口袋里的门牌。那梅子酒后劲儿上来,他也犯晕,真恨不得把叶修扔地上,管那只醉鬼是什么上帝派来下围棋的、三国第一人、最年轻九段、执黑不败让天下一先的叶神。什么Z国围棋的颜面,真该让其他人都来围观一下叶修的真面目。


他一边想,一边继续掏钥匙,掏了半天最终只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给掏出来了。


喻文州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算清了后面三步,索性把叶修又重新架好了,往他房间走,最终万里长征把叶神扔进门里的时候,喻文州都忍不住坐在地上喘气儿。


这一次富士通杯酒店订的很是高档,大床房的落地窗外,就是东京辉煌的夜景。


等喻文州要把叶修往床上拖的时候,突然就看见,有个人影坐在他床,黑暗里还有一明一灭的烟火。


喻文州第一反应就是闹鬼了。


等他把灯打开,就看见他道场的老师魏琛坐在床上抱了个烟灰缸抽烟,头顶的警报器贴了两张胶条,一屋子烟。


在叶修身边呆久了,喻文州的鼻子都对烟味没反应了。


魏琛一脸胡茬,眼底下还是青的,盘着腿看着他。喻文州一只手里还拉着叶修的一条胳膊。


喻文州觉得自己还像是十岁那年站在魏琛面前的样子,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魏琛不说话。喻文州沉默了片刻


“魏队……我……”


还没等他说完,本来醉过去的叶修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看着魏琛,似笑非笑。


“哟,老魏,刺探敌情来着?决赛输了你可别怪我,文州跟我谈恋爱,我可没教他下棋。”


魏琛脸更黑了。他拿着烟灰缸站起来就往外走,看了喻文州一眼,又绕过叶修自己打开房门走了。


喻文州听见门关了,才放松了肩膀。走过去把窗户开了。


春天晚上的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叶修往大床上一趟,看着喻文州站在落地窗前,腰背挺得笔直。


“老魏真没下限,连自己学生都坑啊。”叶修躺在床上哼唧。


喻文州只是笑笑,走过去坐在大床的另一边。


“魏队,他没把我当过自己学生。”


 


别人不说,喻文州也知道富士通杯他能赢到8强那两盘实在是是有运气的成分在的。第一盘他赢了R国15岁的一小孩儿,第二盘他遇上了虽然被称为人间计算机却已经年逾耄耋早已过气儿的前本因坊。


新闻报道都一句话带过,也不是没人讽刺他签运极佳,好的能比得上他那年下入段赛了,更不是没人说,若是换了黄少天,换了王杰希,换了叶神,甚至是女队的楚云秀,合该有多好?怎么也好过这棋风软糯不知变通的喻文州吧?遇上后面H国专下杀棋的治孤高手不是等着让人砍么?


喻文州早上起来换完衬衫西装折了法式叠搭袖还带了对儿蓝宝石袖扣,手腕干干净净的,回折的袖口挂在腕子上还有三四公分。喻文州拉开一半的窗帘,冲了包酒店准备的煎茶,从网站上下了昨天他自己那局棋谱。


春天还有点儿冷,外面还在下雨,喻文州又从衣柜里拿了件灰色的羊毛背心穿上,架上轻度的眼镜看ipad。


昨天虽然喝了点儿酒,可他还是到时就醒了,叶修还裹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瞪瞪的,半夜揣了他好几脚,今天早上还压着他半边儿睡衣。


 


叶修醒了,他逆着东京春天的晨光看着坐在床边的人。他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有些发干,才觉得自己不是在梦里。


那晚的梦里,全是那胖老头子和苏沐秋,他们两个人在胡同里往前走着,都不曾回头,他追了好久好久,如何也追不上去,直到他们渐行渐远,终究消失不见。他不追了,一个人坐在马路边儿上,不知道怎么天上就下起了雨,就像他终究离家出走的那天。


后来他就醒了,雨声一直也未停下,和梦里的连在一起。


然后他就看见了喻文州。


喻文州这人爱笑,自己一个人看棋谱,抿着嘴,嘴角还网上翘着。


清清冷冷,却鲜鲜活活。


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


 


6


叶修可算是醒了,换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漱,一会儿又在衣柜里把喻文州的领带翻出来两条。喻文州平时安安静静的,可袖扣领带却是最讲究的,讲究的都不像蓝雨道场出来的人。叶修就曾私下喝酒说他端端的从人到棋都六朝风物的很,真怕养不起。喻文州当时听了一笑,说我自己养的起,不劳叶神费心。


叶修挑了条蓝色暗花的西阵织。他系完了领带,喻文州也看完了棋谱,也系上领带将手工定制的浅色西装套在了羊毛衫外面,准备出门吃早餐。


 


R国早餐有饭也有酱汤,叶修要了一份儿还添了些海苔夹着米饭吃,喻文州却跟国内一样,又要了一杯咖啡,鲜烤的吐司抹黄油。


他俩快吃完了Z国大部队才到,别看八强输得只剩下师徒俩了,这一帮棋痴是自费也要看完了再走的。叶修看见了,站起来,拉着喻文州就走,顺手拿了酒店外一把透明雨伞。


“何必呢?”


喻文州抱着件薄外套站在旋转门外,等着叶修撑起伞。叶修也没答他,撑好了伞,袖子底下拉了手往外走,东京干干净净的雨,叶修抬头,就看见雨带了樱花四散的花瓣落在透明的雨伞上。


“或许魏队也是为我好呢?”


喻文州眯起眼睛来笑,笑得干干净净真能把别人骗得迷迷瞪瞪,可惜他身边人却是叶修。


“这话你说给别人听去,也能有个人信你当真心肠透亮真就这么想的。”


叶修也知道他自己那对不对劲儿是怎么的,可就忍不住把话都说得清楚了,脾气发个干净。


“可魏队,他终究有我老师的名分不是?他是真想为我好。”


 


猜先,行礼。


闪光灯噼里啪啦。


喻文州六段对面坐了专爱砍人的H国九段。


研究室里几十号人扭过脸去不敢看。就叶修坐在角落里,对着个棋盘,摆了喻文州刚刚落下的那一子。


屏幕上青年人眉目温润的不似人间。


叶修想昨天晚上他跟他说的那个倔小孩儿,心里终究怎么也参不透怎么就能变成棋盘对面那个温润的样子,从他俩遇见第一天起,就没再变过。


 


那年叶修才18岁,在他眼里比他小了4岁的喻文州还像个小孩儿,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他躲在蓝雨道场水房后面抽烟,一大堆人出来找他,他不想回去,结果回头正撞上半大的喻文州。


14岁的喻文州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抬头看着他,再看看他手里的烟,歪着脑袋说,叶神?


彼时追兵在后,叶修想上手捂了人嘴拖到角落里去,谁想喻文州一下儿就躲过去了,眼睛眯起来一笑,说叶神我知道往哪里躲,但是叶神答应我个条件?


叶修眼看着手里拿截儿烟越来越短,被一个十四岁的小朋友谈条件虽然不怎么好,但是为了那两口烟,为了不回去被臭棋熏,他还真能委曲求全一下。


叶修说,想跟我下盘指导棋?


喻文州摇头,说,富士通杯规则,叶神让我执黑呗?


叶修说小子劫材太大可别贪心。


喻文州从水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然后笑眯眯地回头,跟叶修说,那我喊人了啊。


先手在人家手里,叶修还真就拿这小子没办法了。喻文州见他答应了,就把人往蓝雨道场后面的小树林儿里带。


叶修好不容易踏踏实实抽着烟,说,你实力这么糟,这次都没跟我下棋的份儿,敢跟我下正规赛?


老魏是撕过叶修好几份儿棋谱,道场里指名道姓的骂过,可该请回来还是请回来,别让蓝雨那帮小孩儿太不知天高地厚。两天12盘指导局,自然没有吊车尾的份儿的。


喻文州靠着棵树,踢了踢泥地上的石子儿,说,大概以后再也没机会了,这辈子都没机会。


喻文州说得特心不在焉,脸上笑着却没有半分真意,看着都嫌累了。叶修也没去细想,也只把他当道场里再寻常不过,在红尘里世俗里胜负里苦苦挣扎的小孩儿,没有超俗的天分也没不世的运气,就该和大多数学棋的孩子一样,有一年,有一天,就消失在洪流之中。


而叶修他自己整一独孤求败。一局一局下,一局一局赢,赢得都没了兴致。


他能把喻文州放在眼里,还真见了鬼。


那天晚上十二点半,喻文州偷摸撬了图书楼的锁,开了电脑等叶修上线。叶修蓝雨出钱的宾馆里想一个小时结束战斗,他还能打会儿游戏。


然后他就被喻文州调戏了,就跟白天调戏他抽烟一样的。


从十二点到清晨六点,叶修盯着屏幕,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都没来得及抽一口,赢,还是他赢了,一个劫材半目之差。


十四岁的小孩儿想什么他都明白,他想什么,那小孩儿也都明白。


不是没机会让那小孩儿中盘认输,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世界上有个人,能看懂他的棋。


就因为那点儿舍不得,在东方升起的晨光中,他乖乖收完最后一个官子。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喻文州的头像就灰了下去。


叶修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句多谢前辈指教微微发愣,然后他冲出了酒店,拖着废柴一般的身体跑到道场去还差点迷了路。


一进去他就看见那个小家伙眼底下一圈青白,低头认输。他走过去看了看那盘棋,喻文州抬起头来看着他。


叶修说,你为什么就不想赢呢?


喻文州说,叶神我累了。再说,不得贪胜。


叶修说,你说真话。


喻文州说,叶神,你不曾在道场呆过,你不明白。他想赢我,无非只是想找到一点自信罢了,我赢与不赢真的无关紧要,不如给他这点自信。


 


叶修看着喻文州神色淡然几乎无动声色,再也难将当做14岁的少年看待。一屋子十几岁的小孩儿,哪个有他心脏?


叶修想,这一段感情的开始,也许就是也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把他当做晚辈看待。


之后长达三个月他们都不曾再联系,可不知怎得叶修鬼迷心窍第一次用他那几个头衔外加两个世界冠军要来了入段赛的谱,顺便自入段以来第一次参加了年度颁奖礼。他看着那个清瘦漂亮身着西装像R国女儿节摆在神山上裹了多少层绸缎娃娃一般的少年,一步一步跟在他老师魏琛后面走到他面前,背着手说,叶神。


微笑起来相当无辜。


叶修心说,你骗谁?


他就带了那么点比起喻文州来根本就轻如鸿毛的执念,特别想把对方身上那假模假样的皮一层一层扒了,看看里面肚肠究竟是几分模样,丝毫不在意自己脸上笑得就差把阴谋写在脸上让魏琛嘴角抽搐忍不住要抽出扇子来抽打他。


曾经赢过喻文州的,后来又有几个入了段的,甚至坐在屠杀的战场上?


 


7


“唉唉唉唉唉,文州呢文州呢文州呢??我把他那份便当拿来了!”


能光脚把日本棋院木地板跑得跟地震似的只有蓝雨的黄少天。黄少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观局室,手里还提着两个棋院订的盒饭。他装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看,眼睛一转,盘腿坐到叶修对面去了。


“注意形象啊小鬼,脸都被你丢尽了好吗?文州中午不吃饭你不知道么?”


“老叶怎么了?吃火药了?不就一盘棋么?你赢得按十番棋我们都该降段了,输一盘就输一盘呗?以后还不是你赢?”


叶修就真不信好话还真能从黄少天嘴里说出来,一般有好话的时候,绝对有阴谋。


叶修抬眼看着和围棋丝毫不搭嘎的拉风摇滚少年,然后继续看看房间里还都剩了谁,一眼就了然于心。


“老魏不在,有什么话,你说吧。”


黄少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叶修卖了个萌,叶修眉头也不皱一下的打开一个饭盒把生鱼片全部夹走放进另一个饭盒里倒上芥末一个也没给黄少天留。


“文州会赢吧?”


“你问文州?你怎么不问老魏会不会赢,魏九段十年未尝一冠,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吧?没孝心啊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


“你说什么呢?魏老大是魏老大你怎么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再说了,魏老大今天这盘棋一定稳赢的都要赢飞了我需要担心什么?担心赢到对面那家伙哭吗……”


黄少天连气儿都不带换的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在吃饭别来恶心我……”


虽然这么说着,叶修还是两三口把所有的生鱼片塞到了嘴巴里,然后抬起筷子把一个章鱼烧塞进了黄少天嘴巴里,黄少天被差点儿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拍着胸口喝了两大口水才好。


世界终于安静了。


角落里几个午休棋手的感恩地看着叶神。


“那文州呢?”三国围棋界因话唠成名不输叶修的少年起而不舍地问。


“……那你究竟为什么问我呢?”


话唠难得安静下来,表情郑重,凑到叶修面前,盯着叶修脸看,生怕叶修说谎。


“文州的棋我看的懂,可他心里想什么我不明白。”


“你跟他在一个道场里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


“我就觉得你会知道。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你会知道。”


围棋界有名的话唠机警聪明的很,不过都被他的话唠掩盖了。


“那我问你,如果喻文州从魏琛手里,赢了冠军,你会怎么想呢?”


“我……”


“你从未想过是不是?”


叶修想,喻文州那句不得贪胜还真是他听过最实在的谎言,想下一辈棋的,有谁不想赢?那句他师父写在扇面上他自己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喻文州摆在明面上的“人一己百”才最是一句真话,可惜一句真话,偏偏将自己特无辜的放下,自己承认了没那天分没那才华,无害的可以。


那弯弯绕绕的心思简直令人发指。


 


7


喻文州在安静的和室里醒了过来。


外面还在下雨,透过纸窗也映不进来多少光来。


他突然想起了还在道场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手机闹钟,宿舍里空无一人,他们都忘记了叫他起来。他一个人跑到对局室,大家都在说说笑笑,谁也没注意到他在。


所以他找了一个安安静静的角落,抱着榧木棋桌,一个人打谱。至今他还记得,那局是苏九段的名局,可是他们那个年纪的孩子因为叶修早就将旧式围棋抛在了脑后,除了他,再也不会有人。


打了那一局的谱,不过是他从堆满了泛黄书册的架子上随手抓下来的一本,若非如此不然他又如何平息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起起伏伏?


其实后来想想,比起无视和孤立,那时候真正折磨他的,甚至令现在的他都想想有些后怕的是,在入段的前一年,他认认真真的想过,如果不下棋了呢?


 


如果不下棋了呢?


 


他捏着扇骨拉开纸门走出了和室,在隐隐约约沉浸在雨声中的走廊上,心中最后一个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8


“这一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不信文州还能忍!”黄少天抄起一把棋子噼里啪啦往棋盘上乱摆一气,“真当我们蓝雨是好欺负的吗?”


“黄少你挡到我了,快闭嘴!”当年跟喻文州一起入段的楚云秀忍都不想忍直接抓起一把棋子扔黄少天。


“文州都忍了几次了?五次,五次!你能忍五次吗?”黄少天一边躲着楚云秀扔过来的棋子一边说着。


“这都能忍,真不是个男人。”


“我kao,谁说文州不是男人?有本事站出来跟我下10秒钟快棋!”


“……黄少你快够了。”


黄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和一帮人一起起哄大杀四方。


“咦?喻六段这是要长考?”


“老叶你怎么看。”


“……我出去抽烟。”


“猥琐没下限,你居然脱先!不许跑!文州说不许你抽烟的小心我告状!”


黄少蹬蹬跑过去就要扥叶修嘴边儿的烟。


“……”


叶修哑然,不知道黄少是全然不知还是全然知道,虽然那年他和喻文州冷战还真没瞒着谁。


“……你觉得文州亏了吗?”


黄少猛地低头看棋盘,差点儿拗断了脖子,观局室里突然就因为叶修这么一句话静了下来,有人看叶修有人看闭路还有人盯着摆好的棋盘看。


“有几个词儿叫暗度陈仓偷梁换柱图穷匕见无耻不要脸,小子,学过没?”


“那不是魏老大?”


“所以我才说你们,真以为六超时代的棋就是花架子?也亏得老魏那么不待见他。”


叶修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外走。


“你去哪儿?”


“不让抽烟也就算了,哥去卫生间也不行了?”


 


虽然观局室里都快吵翻了天了,对局室里的喻文州依然八风不动还能特好脾气地起身去旁边换了杯子,从保温杯里倒出热水来重新泡了他自己从国内带来的那几钱铁观音,气度悠闲的简直不像被别人接二连三挑衅五次该有的涵养。


不过也正像叶修说的那样,盘面上他一点儿也不亏,对手攻过来,他的白棋满场飞奔看似落荒而逃却暗中不知搜刮了多少厚势,只待图穷匕见,若真是有什么烦恼,喻文州就是烦恼一下怎样发挥最大的子效赢得更多的利益。


茶泡好了,喻文州也不急着喝,只是轻轻用合起的折扇轻轻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叶修就站在对局室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把自己偷出来的那点儿烟的灰烬往垃圾桶里磕,借着对局室飘出来的那点儿茶香没来头的想到,当年自己追人的时候还真TM幼稚得可以,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对对方有那么点儿心思。


就像当年喻文州再次以吊车尾的成绩简直算是“死皮赖脸”的进了青年队,他心血来潮下来看他们训练,喻文州又站在最外面围观,他靠过去就说文州?擦了香水?茉莉味儿的,我怎么不记得那个大牌是这个味的?喻文州听了一愣,闻闻自己衬衫袖口上的味儿,鹅黄色的一对儿蜜蜡袖扣往细瘦的手腕儿上一搭差点儿晃瞎了叶修的眼。喻文州自己闻不见,想了想,才大概猜出个缘由来,说是铁观音的味儿,叶神要不也来点儿?那声叶神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屋里人都听得见,没个五秒钟把叶修围了个圈儿进行围观就差拿个本儿让叶修签。喻文州趁机跑了个无影无踪。叶修简直没辙。


第二次叶修问他,你打我的谱不?绝不觉得哥的棋特帅?


现在想来简直黑历史,外面报纸,一个院里的人,各式各样的粉丝,吹他还少么?他还不是次次都当了耳旁风,却唯独他看见喻文州就特想凑过去问他,跟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喻文州当时刚摆了局武宫正树的谱,一块一块拆棋呢。叶修来问,他把书放在旁边,说,叶神的谱我没摆过,无法评价。


不卑不亢,八风不动。别人进不来,他也没想着走出去。


所谓执念。


叶修后来就想这人执念怎么就能那么深?进去个人怕是得淹死才行。


如此,他还能怎样靠近?


 


叶修站在那里,一根一根抽着烟。直到计时钟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叶修手指轻轻抖了抖,烟灰簌簌而下。


一方超时,何尝不是弹尽粮绝?


走廊上一片哗然,喻文州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前伸了一堆话筒。


叶修抬头看他,就见他微微蹙了眉。


“是细棋的局面,我无法判断谁的优势。”


“我……这一盘只是运气很好。”


叶修心想,那张脸,还真是能骗过不少人去。


“叶神怎么评价?”


未知何时,话筒又伸到叶修这里来了。


喻文州和他隔着一整个走廊,活生生演了出一眼万年。


喻文州那小眼神简直就是暗里问他,叶神我这局如何?


于是叶修勾了下嘴角,打开随身的扇子扇了扇。


“后半盘我没怎么看,无法评价。”


报了多年之仇。


 


9


你进我退,我攻你守,他俩来来往往的就跟下棋一个模样,还骗生挑了喻文州的格调来,叶修倒也乐在其中,等到知道一场博弈不过为了情之一字,叶神感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比如从给他汤里多加了块肉自己再夹跑了两片儿凉拌黄瓜也不管食堂的饭菜千年不改的油盐大两个南方人若不是饿得半死谁也吃不下去;比如某人偷着下网棋搞得网上鸡飞狗跳另一人看了两局换了个特猥琐的名字上前单挑被说文州,虐菜呢?比如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房间里打游戏美其名曰游击战实则怕又撞上查房免不了一顿说教,最后还得被人家正牌舍友黄少踢出门去还美滋滋的;再比如喻文州就非得等着叶修明明白白地挑个好天气好日子算好了风水挑好了树沉默半天一句话愣是说不出来还得被他半是玩笑的来一句叶神想跟我谈?


谈什么,怎么谈?


心照不宣,就怕一个眼神就得先输人一筹,所以算着自己身上还有几斤几两怎么着才不吃亏上当。


于是叶修说,我就是觉得今儿月亮不错。


彼时帝都的大三伏天儿大太阳底下还能闷出一身汗来。


见了鬼的才有月亮。


苏沐橙把他俩之间是是非非看了个一干二净,还捧着瓜子不亦乐乎等不及下一出,临了叹一句心真累,奈何两个当事人把谈感情真当成围棋,沉醉其中自有风花雪月,谁也没想着下完收手,更何况这棋盘上又不止三十六路,旁边也没个钟每个表,没个鼓噪的裁判十九八七地读秒。


若不停手,就能下一辈子。


于是叶修就觉得那一眼万年虽然还真是俗不可耐,却也一样挺风花雪月的。


所以他就等记者们又去围堵超时负的砍人九段,然后再等喻文州走过来,最后等着喻文州把他手里烟夺过来,捻灭了扔垃圾桶里。


喻文州觉得叶修这是自损三目抢一官子,叶修觉得他自己是一石二鸟还抢了先手。


“想回观局室吗?”


“叶神有什么好地方?”


一问跳三步,一半心照不宣,一半将心比心。


两人对视一眼,抄了楼梯间逃生通路。


叶修把人往小巷子里带,最后带到一个拉面馆里,反正这么多年他路都熟了还顺到认识拉面馆的老板。


喻文州低血压中午还不吃饭,结局就是一碗猪骨汤下去,整个人就困得不行不行的头晕,还非得撑个排场,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也不愿矮下去。叶修本来就挑了个角落坐,让喻文州坐在里面能靠着墙,一看他这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推了喻文州两下,某人果然就坐不住了。


“你不至于啊,这里都是普通人,市井生活。”


“我不太想睡,闭上眼睛也难受。”


叶修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用猜都知道他怎么想的,无疑就是进了决赛,对面坐着的还很有可能是他的老师魏琛。


 


10


魏琛成名甚早,正当年的时候不知多少次三国擂台赛一杆清台,打到最后愣是让几个最知名的直接停办,根本风光无两,国内头衔独霸了那么多年,就可惜一直没个世界冠军傍身,总是欠了那么点儿运气。那时候叶修还跟在苏九段身边学棋连段都没入,喻文州就更小些一个拳头还握不了几个棋子。魏琛这人下棋阴险猥琐,平日里思维就挺活络的,再过了几年叶修入段,魏琛29岁,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办个道场,名字叫做蓝雨。


魏琛嘴上不说平日里继续装成一副猥琐没下限的样子,别人也都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叶修不知道毁了多少人的棋道。


棋道这事儿说深了就玄奥,说浅了就中二。


魏琛下了那么多年的棋,非得一朝道行都被叶修那小子毁了,一年之内叶修抢完了天元抢棋圣抢完了棋圣抢名人,顺道出了几趟国,魏琛遗憾了那么多年的世界冠军就被这小子抱回来了。搁谁心里能好受?


魏琛开了个道场,人家说,到时候了啊。


当年道场里一百多号孩子,蓝雨若是个太阳系,若魏琛是那个发光发热贡献能量的太阳,黄少天就是那个得天独厚得了最好的距离最好的光照旁边还得有个月亮绕着转的地球,而喻文州大概就得是颗冥王星还得被人讨论算不算行星该不该除名。


当年道场一百多号孩子,魏琛也不能一个一个都记得过来,也不能怪他怎么就冷落了不好不坏不上不下时不常还要当一下吊车尾的喻文州,光一个黄少天就够他闹心了,唯独真真记住喻文州的时候,还是他不声不响地就入了段了,虽然又是吊车尾的成绩,可还是惊掉了到场一众人的下巴。


不过入就入呗,魏琛扣了点儿时间看喻文州打过的棋谱,就觉得,即使入了段,这个孩子也走不了多远,未来不过就是讲讲棋,教教课罢了。只恐怕守着因叶修而被淘汰了的旧式围棋,连教书都没人请,不过脸皮漂亮,讲讲棋,也不是挺好?八字不合,魏琛看着黄少天就觉得全是优点,看着喻文州就觉得全是缺点,下棋下得一无是处,连那点儿面皮上的好看,也是缺点。


喻文州也是脾气好,该讲棋该当临时裁判没一次落下过,结果就又闷不吭声进了青年队了,还跟叶修传了不少风言风语出来,魏琛听多了就想,这人,连心思都不在下棋上。


喻文州不是黄少天,连下局指导棋都嫌多余,魏琛哪有闲工夫问他真正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如今没有个二十年也有个十五年了,魏琛终于又回到了世界大赛的决赛场上,对面还是他学生喻文州。


八强的时候就想跟那孩子谈谈,可临了等了大半个晚上,人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个叶修,想说的话半句也说不来了。


其实当时想说的不过一句,八强不错,四强也挺好的,等回去回了道场帮我带两天课。他何尝想过他能一路杀进决赛?


魏琛才发现,所谓人一己百,从不过有张漂亮面孔的少年到如今温文尔雅的青年,就这么追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追了过来。


 


“你怕赢不了你老师?”叶修似笑非笑,知道内情,也不忘逗他一句。


“……当年我最喜欢的,就是魏队的棋,这么多年研究最多的也是魏队的棋。”喻文州真是困了,半眯着眼睛,眼尾修长。


“所以你怪他了?”


“我怪他什么?”喻文州淡淡地笑,“是我的棋一直不够好看,缺陷明显。”


叶修啧了一声。


“只是……为了这场决赛,我等得太久了。”


 


11


 


喻文州这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又是看着叶修一笑,大概别人看着平平淡淡,叶修却看得出下一句八成又是要往他心脏上捅的,于是果然。


“叶修,你以后也一定会赢的。”


“我赢过多少冠军了,这句话不用你说了。”


“我是说,以后,我也相信你,相信你的棋。”


“……你这么说倒是难得。”


“叶修,你知我从不下无理手。”


“就是知道才说难得。”


叶修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别人看不出来,可喻文州偏偏就能看出来,不是没输过,可是这一次输,却让叶修心里有一个角落突然失衡了,失衡的莫名其妙。失衡到他表面装作一脸平静,却不愿细想究竟为了什么。


“叶修,我相信你。”


“……别操心我,先想你自己。”


“我知道。”


 


喻文州活到十四五六的年岁,心里就没有过谁,偏偏明面上还装着一片祥和,对谁都一副良善模样,人人一般远近,水端的平,公正得不行。偏偏最后不知不觉就装下个叶修来。喻文州自诩情薄,又何况一个高高在上已然封神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打不着的叶修?却得应了那句你若撒野 今生我把酒奉陪。叶修倒不是如何撒野,一句招惹倒是十足合适,他倒是学会了奉陪。不过玩儿心么?有几分真心真意,还不是他自己说的算?可这事儿到头里真不是他说的算了。叶修过来逗他,又有知道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只好都当了假,免的吃亏上当。


喻文州起初也想过问句叶修何故招惹他不放手,想来想去也不想问了,跟着他玩着着情挑戏码,不过当棋院生活无聊调戏,不必下棋修心修得一颗心真做古井无波。


这点上他倒和明明动了情却死要面子岿然不动的王杰希截然相反。当然这也不能怪人家王杰希谁让另一位封了神的非得玩得好一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叶修好歹对他一个。


叶修来招惹,他便应着,风言风语来了,也一笑了之,黄少天问到他这里来,也不过说魏队戒尺敲不到他这里来,叶神大概是觉得生活乏味了,我也是闲人一个。


乐得陪他风流。


他们这一辈下棋的孩子,都是早早听了叶修的名头将叶修从棋到人奉若神明的。所谓敬仰便是人与人最远的距离,大抵就是如此。


偏生喻文州就是那个唯独的不是。


偏生喻文州就能知道叶修随性背后那点儿乏味来,鲜花丛中也有那么三分寂寞来。


黄少天说这叫装X。


喻文州只是一笑。


不过高处不胜寒罢。


赢了是应该,输了才是新闻,叶修是张狂也好,内敛也好,狂霸酷炫吊炸天也好,都是对的。何况叶修那点儿所谓的狂傲不过就是不配合棋院领导出席宣传活动配合赞助商而已,人家不屑,都称不上狂傲。


大棋士嘛,有那么点儿清高,也正常。


喻文州知道有内情,却也只是猜测。


所以听他俩刚从和珅府后门那条街吃饱喝足回来准备翻墙回宿舍见着棋院后门守着叶修他胞弟的时候他反而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看着两个长相没差别的好奇。


叶修说这是我弟弟叶秋。这是我相好喻文州。


叶秋嘴巴张得能吞个鸡蛋,喻文州站在旁边儿笑,心想叶修怎么能连弟弟都不放过,也不忘了看看后门槐树底下那辆奔驰还没熄了火。


叶修拿了弟弟打牙祭,哄了回去,扭头见喻文州眯着眼睛看他说,叶神离家出走?叶神家里不错红顶子还是跟京城楼家江南唐家一样?叶神,京城里叶家我只知道一户。


叶修叹了口气说文州别猜了,再猜我底儿全透了。


喻文州说成,我不猜了,我今天也什么都没猜着不是?在我心里,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只当你是下棋的叶修,我认识的那个叶修。


喻文州当时就想叶修有一天回去的可能,回去就回去呗,他守着围棋又不是一辈子自己不能活了。以前是自己一个人没人搭理,以后还是自己一个人没人搭理,没什么分别……是假的。


喻文州自己说完了心思转了七八个弯,才品出自己话里那五分的难过,三分的不甘,还有两分从前放在棋盘上的执念,全是为了叶修,才明了所谓真心如此。


叶修也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了什么找了喻文州了,不过是因为孑然一身太久,心里念想太深空空落落没个归处,便像是北海池子里的浮萍,飘到哪里去了,都快找不见自己,终究有个人乘着画舫伸手把他捞起来,他才记起自己不是浮萍。


归处不大,吾心是家。


三十八路棋枰为家,他执黑落子天元等灯花落尽,才有人姗姗来迟。


其实那年喻文州不过十六,算得上早恋范畴。叶修快过了20岁生日初恋嫌晚。


 


12


喻文州第一盘输了。


人们说关系再不好,到底也还是徒弟。


一盘棋平平淡淡,从第一手开始的功夫棋,没几个忍得住耐心看得下去的。


叶修晌上午不眠趴在观局室的桌子上盖着风衣一直睡到中午。喻文州的大衣厚,他就盖喻文州的,等饿醒了揉揉眼睛,棋盘上也才了了三十几手,连序盘也没下完,叶修眯着眼睛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收官数目下完晚上八点多。叶修换了鞋站在外面抱着两个人的包和衣服,就听外面有人说,这么多年,魏九段终于该有一冠。叶修一扭头,那伙人就留了两三个后脚跟给他,站在走廊拐角说话,连是谁说的都不知道,再一扭头,喻文州站在纸门旁边脚尖点地磕了磕鞋子。喻文州抬起头来的时候,叶修扳过了他的脸捂上了他的耳朵。喻文州让开门边由着他捂着,比着口型问他怎么,叶修听人走了才把手松开,说没事儿,我手冷,你耳朵尖儿红的,对局室热吧?


喻文州想了想,眼睛往走廊上转了转,看了一圈,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却看了看叶修笑着说幽玄里是热得很,跪坐着特难受。


叶修心里七上八下的,比他自己输了棋没退路了都难受,嘴上却说是啊我上一次在这里下也不舒服,回去揉揉。


怎么揉也比不上温泉舒服。走回酒店都快十点了。喻文州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蓝白条纹浴衣来换,叶修来敲门时他正跟那条怎么也绑不好的浅灰色细腰带较劲。叶修把带子扥过来胡乱缠了两圈在后面打了个活扣。


 


“反正一会儿也得脱,系这么好自拍?”


 


喻文州听了简直老脸一红,和叶修比下限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时间太晚,酒店10层的温泉馆除了他们早没了别人。喻文州挑了个缸子把自己泡进去,叶修躺在他后面的缸子里,转过身来把毛巾放在他脑袋上顶着,只是怕他第二天醒了头疼,又自顾自的端着清水烧喝着煎茶。


早春夜里的风吹着他放在边缘的胳膊还有些凉,三两枝樱花静静开了又谢,若不是他看见了也不会有人知晓,就仿佛在这天地间,自由自的事不关己。未知如何他就想起叶修一忘年之交前三年写的那一篇《花未眠》来。


老人虽然不是写的樱花,然而此刻他望向樱花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一篇《花未眠》。


好像樱花与他相遇,也一同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しかし、花未の眠。私も生きてたい。”


温柔的日文在他身后响起。像一首歌儿一样。


“叶修。”他轻轻地说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下棋?”


“没有。”


“真的,一天也没有。”


水的声音在轻轻搅动。


“真的?”


喻文州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下棋下到了如今?”


“嗯。”叶修说,“如果文艺一点的说法,是因为无法放下对过去的思念。如果是真实的答案,大概因为,下棋很有趣啊,真的很有趣。虽然最近有些无聊,但我还没有找到比起下棋更有趣的事情。”


喻文州微微抬起头来,望向露台外的天空。


每个讲棋的老师都曾经告诉他们,棋盘就是宇宙,黑白云子就是天上的星辰。


围棋之所以为道,正是因为三十八路纹枰上承载了宇宙八荒。


然而叶修告诉他,正是因为好玩儿啊。


如果有一天他无聊了,又会去做什么呢?


喻文州微微笑了起来。


“本因坊秀哉老师会哭的哟。”


“让他哭去吧。”


“你还在记恨他吗?”


“我有那么闲吗?”


“有。”


“啧啧。”


就是那一年,还被叫做小子的叶修,当着对面坐着的本因坊,把棋子拍在了鬼门。


好帅啊。


后来仰望着叶修的孩子,都会如此想,即使因为不能说的原因叶修最终输掉了。


就像曾经的他。


为什么要下棋呢?


也想学着别人举世无双,落子无悔,也想学着别人高山仰止,天下一先。


如果叶修只是活在他的想象里,才真的很完美吧?不是那个烟瘾大无下限的叶不修。


“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面对面的比赛是什么时候吗?”


叶修看着喻文州趴在水缸里,背部优美的线条,柔软的黑发扎着脖子,六朝风物的很。不,他已经想不起来了。答案也许就是没有。


“叶修你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我吧。”


“……啧啧,真像今天才输了棋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谦和礼貌的喻文州就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唉,你就没有想过和我在世界大赛的决赛里相遇吗?”


“……想要的太多是会遭天谴的,喻六段。”


就像他曾经以为两个天才相遇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我一定会赢,后面两局我一定会赢。”


喻文州说道,带着不为人知的笑意,仿佛樱花一定会飘落一般。


 


第二天,叶修比喻文州还先起来,他昨晚隐约记得自己打鼾也不知喻文州睡得如何。他手里紧了紧把人往怀里带,对方温温软软,肋骨却还把他咯了。喻文州还沉在梦里,他搂了两下再拍拍,喻文州眼睛也不睁问了他几点,才蹙着眉头爬起来,洗漱穿衣打扮,人还是迷迷糊糊的,等下楼吃饭喝了咖啡才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和叶修一起往棋院走。


下了三天的雨,这天天气才放晴,碧空如洗。


两人下了电梯就要分开了,叶修想问又怕问了扰他心绪,喻文州却停了,回头看他。


“我今天想试试新布局。”


“你……”


“我知道,知道也要下。”


“你都想好了,就下吧。”


“还是先跟叶神打个招呼,做个心理准备的好。”


喻文州笑得狡黠,叶修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好像不知不觉把人宠上了天,现在要往自己头上爬了。


不过当喻文州摆上叶修当年从老魏手里抢走天元走出的三连星的时候,叶修在观局室里一片惊呼声中,还是忍不住捂上了脸,然后在黄少天大呼小叫的杀过来的时候重新调整好了情绪。


“文州没摆过我的谱。”


一句话把好多人的嘴堵了,不过不包括黄少天。


“那你说今天谁赢?”


“要我说的话,我说文州,要我赌的话,也赌文州。”


“那文州今儿为什么要这么下?”


黄少在B市呆久了也开始学儿化音,可偏偏还带了点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的别扭。


“……你看完就明白了。”


“又不把话说清楚,吊着人好奇心,叶九段越来越没下限了。”


“没下限的是文州。”


“唉?怎么说?”


“你敢想你师尊现在那张脸吗?”


“……”


黄少天平白打了个冷战只怪空调太冷。


 


魏琛脸现在是不大好看,说不大好看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魏琛的棋阴险狡诈,偏偏让性子坦然的喻文州学了去,于是那些阴险狡诈就生生变成了灵动诡谲算路深邃。


再过十几招,魏琛总算明白,这小子不过是假装披了叶修的皮,着着故意气他,实则还是他自己内里那套旧式围棋,着着典故着着经典,全是别人嚼烂了破解了多少遍的花架子。




固执到穷极无聊,天真到惊才绝艳。


叶修看着监视器上,喻文州素白干净的手,捻起一颗棋子,腕儿上顶着那一颗珍珠袖扣翩翩落子,又是片刻无语。


“你们是看不起哥的智商还是小看文州的人品?”


……


看不起你的智商看不起文州的人品我们敢吗?我们是没输怕了还是想被心脏玩儿死?但大哥你是没看见文州的棋都快死干净了吗啊?


……


虽然所有人都在腹诽着,奈何叶修八风不动,掏了一根烟出来放在嘴巴上,也不打火。


“叶神,我记得,新布局,注重中盘攻杀,抛弃定式,是你带头干的?”


楚云秀飘飘摇摇地站起来,飘飘摇摇地往叶修身边走,伸手拿走了叶修的烟。


“……你们觉得我开启新布局,就该一局旧谱不曾看过?你们觉得上当受骗?”叶修慢慢说道,“当年我和苏……不会背棋谱是要挨板子的,你跟沐橙那么熟,不信回去问她。”


“那么叶神,在你眼里,旧式围棋,究竟是什么?”


“还真是,你们从来都没问过我。”叶修说道,“那你们觉得新布局又是什么?”


叶修往在坐的人面上一一看去,他们都那么年轻,除了对局室里的魏琛在没有一个人比他大去。还未多老,他却突然觉察出了那么点点往事如烟的苍老来。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在同他一般,见识过六超时代的棋盘风韵。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这究竟是好是坏。对于他们六超时代已经过了气儿,一半都埋了入土为安。


这些全部都是由他一手缔造的。


可是。


他想,可是。他们以为新布局的开始,是他直入鬼门石破天惊的那一手三·三。可是他却记得,那是他早已忘记的最初的最初。沐秋一边明亮的笑着一边将第一颗棋子拍在了天元。


宇宙万物汇于三十八路棋盘最中心的那一点,天元。


那才是一切恢弘构想的起始。


可是,喻文州说,叶神,新布局和旧时代又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一盘棋赢的人是谁么?赢的那个人,一定是距离棋理更近的人。


喻文州从来没有将他当作创造新时代的神。


叶修心里也明白,纵然超凡入圣,他也不是什么所谓的神。叶修微微闭上了眼睛,睁开时持续哂笑,就因为围棋注定是两个人下的。从一个人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那时的他不能成神。


被他毁去的王朝在喻文州的手中复活了,他一手一手告诉他曾经几何,可未来呢?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都要放弃了。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那个注定坐在他榧木纹枰对面的人,入照到地老天荒的人,会是他么?


他反反复复思量了千次万次,生怕又白等一场。围棋终究不是感情,看谁对上眼儿了,全凭心思,是风花雪月一场还是水深火热一场都无甚关系,最怕错上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同他一路走来的沐秋都能说不在就不在了,歧路千里的喻文州呢?


 


13


“老师。”喻文州开口叫到,走到一半的魏琛停下脚步,连头也没有回。


“老师,您认为,新布局是什么?”


喻文州是南方人,那个您字北京民国的时候才有,说惯了国语,和叶修泡在一块儿太久了,才说得准,可说出口时的疏离连他自己都不忍入耳。


“你该去问叶修。”魏琛回答道,“屋里太久了闷,不复盘了,我去外面抽烟。”


 


14


过了很久以后,久到他不再是以中国棋院的棋手身份赢取世界冠军,久到魏琛将蓝雨交给他,让他带着师弟师兄们进入围甲,久到他开始和叶修在一个屋檐下有个小小的家,过着小小的日子,他还是会想起日本初春的那个下午。


黑白云子落满棋盘。


他的老师停下计时器,低头认输了。


具体后来怎么像只熊猫一样被打扮好了送上去领奖照相之类的他都记不分明,可是魏琛伸手停下计时器,然后低头认输的样子好像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永远无法忘怀。


在那一瞬间,他陷入了短暂的迷惘,脑海里还在拼命计算着棋路——从大雪崩开始从头至尾的对杀实在是太过血腥愧对幽玄之名。


然后就是释然。


曾经放在心里的一切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奖杯就放在床头柜上,晚上窗户忘了关了,卷进来一室花瓣烟雨。


他在某人怀里醒过来,时间太早,叶修还没醒,皱着眉头。


他突然有些玩笑的想到,自己身边这个摊着手脚睡得昏天黑地的可是当代棋神啊。


古人云,围棋九品。四曰通幽,三曰具体,二曰坐照,一曰入神。


九天在上,凡人未尝敢言坐照入神,所谓通幽当可照见一二。


他出神的想起,他和叶修,两个人在一起的这些年的夏天,半夜热得睡不着起来手谈,抛却了胜负,只是随心而行,有时叶修会抬头看看天空。帝都市中心东二环旁边儿就是地坛,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也看不见。叶修穿了件袖口磨得泛黄的白背心,他总想问,你在看什么呢?


若果是叶修,若是叶修……


那是他想,若是叶修,入神坐照窥透天机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叶修说,他想这辈子一百岁在人世间下棋,两百岁就在宇宙里下棋。


人年少的时候都会说些傻话,可这话叶修说了,没人敢不信,没人敢说他傻。


喻文州却想,无论怎样,放叶修心里第一位的,只有围棋;可他也不亏,因为他心里第一位放的也是围棋,往下排才是叶修。


叶修翻了个身,对着他,渐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慢慢挑出一个他熟悉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早上好啊,世界冠军。”


“早上好啊,叶神。”


 


就算是两个世界冠军也要早上起床。


一开始本来就打算比赛之后再放假一个星期在东京游玩,所以虽然大部队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棋院的官员,他俩还是准时下楼吃饭,然后打算按计划去东京迪斯尼乐园游玩。


可惜他俩高估了两个战五渣的体力。


世界冠军加起来乘二,两个战五渣相加还是战五渣。


被拉着来一趟过山车,让叶修直接歇趴在了路上的椅子上,喻文州还好一点,拿着剩下的零钱去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听昂贵的果汁,路边的大号米奇再给小姑娘们发送充了些稀有气体的彩色气球,他长得好看站在一群女孩子中间特招人,他不会日文,比划比划拿了只唐老鸭的气球,从女孩子的包围中有礼貌的冲出来,然后趁着叶修没反应过来拴在了叶修手腕儿上。


心脏(一声)、幼稚……


叶修喝着甜腻腻的果汁扁扁嘴……好歹是个世界冠军,没给他来出伤仲永乐成神经病就可以了,幼稚一把就幼稚了。


喝完果汁,地面还在他眼前旋转着。他有气无力的把头放在喻文州肩上。


一大株樱花树就在他们头顶迎风开着,和落雪一样。


因为樱花开了,游乐园里全是勾肩搭背的小情侣们,不多他们一对。


喻文州从叶修头顶去了一瓣樱花下来。


如果能一直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该有多好。


叶修趴了一会儿终于从有气无力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接下来去那里玩儿啊?世界冠军?”


“……鬼屋吧?”^^


“……”


好吧,原谅他几岁到现在一直都守在棋盘前没好好像个孩子一样玩儿过。


事实上,迪斯尼鬼屋还是蛮人性的,恐怖程度又比不上那些荒野医院,顶多是卖个全息影像的彩头。


鬼屋之后为了照顾体质虚弱的战五渣两个人选择越发幼稚,于是旁边小孩以及带孩子来的妈妈就越发的多,到最后坐坐旋转木马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叶修脸皮再厚也没跟着上去,抱着喻文州的外套站在底下,看见喻文州挑了最外面一匹跨坐上去,他听不懂的歌响了起来,旋转木马开始一圈一圈旋转。未知如何他看着肆意微笑的喻文州,渐渐入迷。


自由、快乐……


他从没见过的喻文州,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他俩又急匆匆往摩天轮跑,想赶在晚上花车游行开始之前坐一趟看看。


灯火辉煌的东京慢慢被他们踩在脚下。


摩天轮是个奇妙的地方,魔法少女穿越个世界,表白结果发生地震,有个小女孩唱起了歌然后世界末日了,或者求婚被拒之类的……


只是,不太适合他们。


叶修看着靠在玻璃旁边青年脸上泛起的夜色,轻轻叹息。


他们真的某种程度上打败世界了,可依旧生活在最平常的世界里。


“新科冠军的感觉如何?”


“嗯,觉得以后无论对谁,都不会输的。”


“……真敢说啊,喻九段。”


“叶修。”


“啥?”


“我总觉得有你在,不管以后遇上什么,好的坏的,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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